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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点绛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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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裂纹早已愈合,平滑如初,只是再涂胭脂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是颜色不对,是那种嵌入骨血的痛楚消失了,连同着等待的焦灼、期盼的甜蜜、绝望的冰冷,都一并抽离了。

    如今她只剩平静,和一腔可以承载他人悲欢的声音。

    某个雪夜,驿舍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个年轻将领,裹着玄色大氅,眉宇间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他自称姓陈,从长安来,受人之托捎封信。柳姑娘请他到堂中烤火,煮了姜茶递过去。

    陈将领却不接茶,只盯着她看,良久才道:“你……是柳校尉家的女儿?”

    柳姑娘点头。

    陈将领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已磨损,字迹却清晰:柳姑娘亲启。没有落款,但她认得那笔迹——是赵将军的。

    “他临终前写的,托我若有朝一日回长安,务必转交。”陈将领声音低沉,“我冒名顶替这些年,一直惴惴不安。如今边关暂稳,圣上许我卸甲归田,我便来了。”

    柳姑娘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抚着信封上那个“柳”字。墨迹洇开些许,像是写信时手在抖。

    “阿史那云母子……可好?”她问。

    “好。”陈将领点头,“在陇右安了家,孩子六岁了,长得像她。我……我娶了她。”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不敢看柳姑娘。

    柳姑娘却笑了:“挺好。她救过你,你照顾她,天经地义。”

    陈将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讶异。他以为会看到怨恨、愤怒、或者至少是悲伤,却只见一片澄澈的平静,像秋日深潭,映着天光云影,却不起波澜。

    “你……不恨?”

    “恨谁呢?”柳姑娘将信收入怀中,“恨你冒名顶替?可你稳住了军心,带回了将士,给了阿史那云一个家。恨他战死?那是他的命,也是边关儿郎共同的命。恨这世道?恨了又能如何。”

    她起身添炭,火光映红她侧脸,那些细纹在明暗间格外清晰。“我这十年,听了太多故事,见了太多生死。渐渐明白,恨是最无用的东西。等不到的人,无论如何也等不到;该放下的,迟早要放下。”

    陈将领沉默良久,从行囊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是一枚珍珠耳珰,与她妆奁里那只正好一对。珍珠温润,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人常年摩挲,表面格外光滑。

    “这是他贴身藏的,中箭时握在手里,掰都掰不开。”陈将领声音有些哑,“后来……后来整理遗物时,我才取出来。本想随葬,又想着该给你留个念想。”

    柳姑娘拿起耳珰,贴在掌心。凉的,没有温度,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谢谢。”她说,“这个,我收下了。”

    那夜陈将领宿在驿舍。

    柳姑娘拆了信,在灯下一字字读。信不长,只半页纸,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柳妹如晤:见字时,我应已不在人世。边关凶险,生死旦夕,此信留作诀别。当年匆匆一别,未及细嘱,憾甚。你我婚约,本是我高攀,若我有不测,万勿守节,另择良配,平安终老,便是我愿。啮臂之盟,我心永记,纵身死魂消,此念不灭。只愧负你三年青春,来世若有机缘,再偿此债。珍重,珍重。赵缄。”

    没有日期,没有地点,只有最后那个“缄”字,墨迹格外深,像用尽了力气。

    柳姑娘读了三遍,将信纸在灯上点燃。火焰舔舐纸角,渐渐蔓延,最后化作一团灰烬,落在炭盆里,与其他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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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炭火明明灭灭,直到东方既白。

    陈将领次日清晨告辞。

    柳姑娘送他到镇口,递过一个包袱:“里头是干粮,还有一罐药茶,北地风寒,路上喝着暖身。”

    陈将领接过,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柳姑娘,你今后……有何打算?”

    柳姑娘望向驿舍方向,炊烟正袅袅升起,新一天又要开始。“就这样,守着驿舍,听着故事,送走该走的人,迎来该来的人。”她顿了顿,“或许有一天,墙上的唇印会多到盖住整面山崖。那时我便在山崖下盖间新舍,继续等。”

    陈将领深深看她一眼,终于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柳姑娘在镇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转身回去。

    经过那面唇印墙时,她停下脚步。

    晨光初透,照在三千六百个唇印上,给那片猩红镀了层金边。风过时,墙头枯草摇曳,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她忽然听清了那些声音——

    不是在诉苦,不是在哀泣,而是在说:我活过,我爱过,我等过。

    这就够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墙面。指尖触到那些凹凸的印记,有些粗糙,有些光滑,有些深,有些浅。每一个都是一段人生,一份执念,一场无果的等待。

    而她站在这里,成了所有这些等待的见证者、承载者、讲述者。

    代价吗?

    或许是。但若没有这代价,她又如何能承载这三千六百份重量?如何能用这已不会痛的心,去安放那些仍在痛着的灵魂?

    她忽然明白了胭脂娘子最后那句话的深意。

    “你付了代价,得了能力,该用这能力去做些事了。”

    是啊,她失去了感知痛楚的能力,却得了讲述痛苦的声音。那些她再也无法感同身受的悲欢,通过她的声音,却能抵达听者心底最柔软处,让他们哭,让他们释怀,让他们在别人的故事里,照见自己的影子。

    这或许就是她该做的事。

    回到堂中,新来的小姑娘正在扫地,见她进来,抬头笑:“柳姑姑,早。”

    “早。”柳姑娘也笑,走到灶边开始煮粥。

    柴火噼啪,水汽蒸腾,米香渐渐弥漫开来。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远山近树,也覆盖了那面猩红的墙。但柳姑娘知道,雪化之后,那些唇印还在,一个都不会少。

    就像那些等待,那些故事,那些在时光里渐渐模糊的面容。

    它们都在。

    在墙上,在名册里,在她不会痛却会讲述的声音里。

    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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