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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金泥妆(二)
    “金泥妆,胭脂名‘佛额金’。以佛面金箔碾粉,调以千年古寺檐下未化的雪水,再加一味引子——画师心头血一滴,于佛前供奉七日夜,方成。”

    

    男人呼吸一窒:“心头血?”

    

    “神睁眼,第一眼看见的必须是赋予它们‘视觉’的人。”胭脂娘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你的血,便是你与它们之间的契约。它们因你的血而视物,也会因此……只视你一人。你的一切,都将映在神目之中,无所遁形。”

    

    男人沉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青布袍下,心脏正平稳地跳动。半晌,他抬头:“若是它们看见的,不是我呢?”

    

    “那它们看见的,就是你最想看见,也最怕看见的东西。”胭脂娘子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小巧的檀木盒,盒盖上雕着一尊闭目佛像,佛像的面容慈悲而神秘,似笑非笑,“此妆点在画中人额间,可令其睁眼。但神睁眼所见第一人,会摄其魂魄——不是真的摄走,是将其最深的执念、最暗的秘密,映在神目之中,再也无法隐藏。”

    

    她打开盒子。里面空无一物,只有盒底刻着一行细小的梵文,笔划深峻,像是用金刚杵刻上去的。

    

    “现在盒是空的。”胭脂娘子将刚才调好的金白色糊状物舀入盒中,那糊状物一入盒,便自动凝固,变成一撮细密如尘的金粉,但那金色与寻常金粉不同,它似乎在自行发光,光芒柔和而神圣,像是将清晨第一缕照在佛像上的阳光,凝固成了粉末。

    

    “你要想清楚,”胭脂娘子合上盒子,声音低沉下去,“神目如镜,照见的是人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有些人照了,疯了;有些人照了,悟了;更多的人……照了之后,再也画不出画了。”

    

    男人伸出手,手指在即将触到盒子时,顿了顿。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宿命般的悸动。

    

    然后,他坚定地握住了盒子。

    

    “我画了三年,”他重复,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三年里,我每日与这些飞天对话,我知道它们想看见——不是想看见人间,是想看见我。看见我这个画了它们三年,却始终不敢给它们眼睛的懦夫,到底在怕什么。”

    

    他抬起头,眼中那狂热的光渐渐沉淀,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要知道我在怕什么。哪怕知道了会疯,会死,会再也拿不起画笔……我也要知道。”

    

    胭脂娘子不再劝。她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过,针尖泛起幽蓝的光。

    

    “心头血,现在取。”她将银针递给男人,“取左胸第三根肋骨与第四根肋骨之间,偏左三分处。那是心脉最贴近表皮的位置,血最热,也最真。取完血,将血滴入这盒金粉,金粉会自行吸收。然后你将盒子供在佛前,七日七夜,不能断香火,不能有杂念,不能见生人,不能食荤腥。第七日子时,金粉会变成膏状,那时便可用了。”

    

    男人接过银针。针身冰凉,但他的手掌滚烫。

    

    他没有犹豫,解开衣襟,露出瘦削的胸膛。左手按在心脏位置,能感觉到皮肉下那有力的搏动。右手持针,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刺下。

    

    针尖入肉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铺子里,清晰得刺耳。血珠沁出,不是鲜红,是暗红色,浓稠得像化了形的墨,在烛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他用指尖蘸了血,手很稳,一滴,两滴,三滴,准确滴入檀木盒中。

    

    血滴落在金粉上,并没有立刻融合,而是像露珠在荷叶上滚动,颤巍巍地悬在金色粉末之上。然后,缓慢地、缓慢地渗透下去。每渗透一分,金粉的光芒就黯淡一分,颜色也从明亮的金色转为一种温润的、类似陈旧绸缎的暗金色,最后完全收敛光芒,变成朴实无华的一撮粉末,只在偶尔的角度,会闪过一丝极微弱的金芒。

    

    男人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更亮了。他小心翼翼合上盒子,像捧着初生的婴儿,或是捧着随时会引爆的火药。

    

    “多谢店家。”他将一袋钱放在柜台上——不是铜钱,是碎银,还有几枚金锭,甚至有几块上好的徽墨、几支未开封的湖笔,显然是他全部的家当和工具。

    

    胭脂娘子没有看那些东西,只是看着他:“七日后,无论看见什么,记住——那是神给你的答案,不是惩罚。神从不惩罚人,只是让人看见真相。而真相本身,就是最重的惩罚,也是最慈悲的救赎。”

    

    男人郑重一礼,转身离去。他的步子依然很稳,但背影比来时更加挺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又像是背负上了更重的东西。

    

    胭脂娘子站在柜台后,看着他消失在巷口。阳光正好照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青石板地面上,落着几滴暗红色的血点,很小,但异常清晰。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蘸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轻嗅。

    

    血里有颜料的苦味,有松烟的焦香,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骨粉的腥气。

    

    “原来如此。”她低声自语,起身走到后院井边,将指尖的血迹弹入井中。

    

    血滴落水,并未化开,而是像活物一样,沉入深处,消失不见。

    

    井水映出她的脸,也映出天空。此刻天空中正飘过一片云,形状奇异,像一尊侧卧的佛像。云影投在井水里,被波纹揉碎,又重组,最后变成一个扭曲的人形——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跪拜。

    

    “又一个,”她对着井水说,“又一个想窥探神的人。只是这一次……神要让他看见的,恐怕不是他想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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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后,慈恩寺。

    

    这座寺庙在长安城南,不算最大,但香火鼎盛。因着三年前开始绘制的《飞天图》,更是吸引了无数信众前来瞻仰。壁画绘在大雄宝殿后壁,整面墙,三丈高,五丈宽,描绘的是佛陀说法,天女散花,飞天奏乐的场景。画面绚烂辉煌,衣带当风,璎珞生辉,唯有那些飞天的脸——所有的脸,都模糊着,没有五官,像一个个等待着被赋予灵魂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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