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吴道玄就住在寺里。三年来,他在殿后搭了一间简陋的棚屋,吃住都在这里。僧人们起初不解,后来见他画工精湛,又虔诚苦修,便也由他去了。只是私下里会议论:这画师古怪,画了三年,连张脸都画不出来,莫不是江郎才尽了?
这七日,吴道玄一步未出棚屋。他将檀木盒供在自设的佛龛前,佛龛里供的不是佛像,是他父亲留下的一支秃笔和半块残砚。每日寅时起床,沐浴更衣,焚香,诵《金刚经》三遍,然后打坐,直到午时。午时过后,他会对着檀木盒静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盒盖上的闭目佛像,仿佛要透过木头,看见里面的变化。
盒中的金粉确实在变化。第一日,毫无动静;第二日,粉末似乎变得湿润了些;第三日,开始有极淡的金光从盒缝渗出;第四日,盒身微微发热;第五日,有低低的、像是诵经的声音从盒中传出;第六日,整个盒子在夜里会自行发光,将棚屋映成一片金色;第七日黄昏,吴道玄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金粉已经完全变成了膏状,金红色,像是熔化的金液中掺了晚霞,又像是凝固的血液中混入了佛光,在昏暗中幽幽闪烁,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既神圣又妖异的气息。
吴道玄沐浴更衣。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布袍——那是他三年前开始画壁画时新做的,如今已经洗得发薄,但依然整洁。头发仔细绾好,用清水洗净双手,连指甲缝都剔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污垢。
然后,他捧着那盒金泥,赤着脚,走进了大雄宝殿。
殿里没有点灯。夕阳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壁画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那些飞天在昏暗中仿佛活了过来,衣袂飘荡,璎珞轻摇,似乎下一刻就要从墙上飞下,在这空寂的大殿里奏一曲天上人间的绝响。
吴道玄站在壁画前,仰头看着。他的目光从第一个飞天扫到最后一个,一共三十六个,每一个的姿态都不同,或吹笛,或散花,或起舞,或合十。每一个,他都画了无数遍,熟悉得就像自己的手指,熟悉得像是长在了自己的骨血里。
他打开檀木盒。金泥在昏暗中泛着幽光,那光不刺眼,却深邃,像是把整个黄昏都收在了这一小盒里,又像是将三年来所有的香火愿力,都浓缩成了这一捧金色的膏体。
他用那支特制的狼毫笔——笔杆是他父亲用过的旧笔杆,笔尖是用初生胎儿的胎发制成,据说能通阴阳——蘸了金泥。笔尖触及金泥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暖流从指尖传来,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心脏,与那日取心头血的位置呼应,那里隐隐作痛,又隐隐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脚手架。
脚手架是用粗竹搭成的,三年来已经踩踏得光滑。他爬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位置,像是走在回家的路上。
壁画最高处,是这组飞天的中心——一个反弹琵琶的飞天。她身姿最曼妙,衣裙的褶皱画得最精细,衣带飘飞的弧度最大,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吴道玄用了整整三个月来描绘她的衣带,每一道弧线都反复修改,直到它看起来真的在风中鼓荡,真的能听见风声。
但她的脸,是空白的。一片惨白的墙壁,等着被赋予生命。
吴道玄爬到与她视线齐平的高度。近看,壁画上的颜料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已经微微龟裂,那是岁月和潮气留下的痕迹,像是时间的皱纹。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片空白——那是他刻意留的,留了三年,就像留着一个不敢打开的礼物,留着一个不敢揭开的真相。
现在,他要打开了。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飞天额前。按照胭脂娘子的交代,此妆点在额间,便能令神睁眼。但他犹豫了——不是犹豫要不要点,是犹豫点在何处。点在眉心?点在额心?还是点在传说中的“天眼”位置?
最终,他落下笔。
笔尖触壁的瞬间,整个大殿似乎都震动了一下。不是真实的震动,是空气的震动,是某种无形之物的苏醒。
金泥点在飞天眉心,不是一点,是细细地画了一个符号——那是佛经中“开天眼”的种子字“吽”,他三年前就开始临摹,已经熟稔于心,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金泥渗入壁画的颜料层,没有晕开,而是像活物一样,沿着颜料的纹理向四周蔓延,在飞天额间形成一个完美的、发着金光的“吽”字印记。
画完最后一笔,吴道玄收回手,屏住呼吸。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壁画还是壁画,飞天还是飞天,金泥印记在昏暗中幽幽发光,但也就仅此而已。大殿里静得可怕,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吴道玄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失败了?难道这三年的等待,这七日的苦修,这心头血的代价,都只是一场空?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忽然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不是一个人的叹息,是许多人的,男女老少都有,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声。那叹息里有疲惫,有痛苦,有怨恨,也有……释然。
紧接着,壁画上的金泥印记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种灼目的、近乎实质的金光,像液体一样从印记中涌出,顺着飞天的面部轮廓流淌。金光所到之处,空白的脸开始浮现五官——先是眉毛,细长而弯,像远山的轮廓;然后是眼睛,眼皮缓缓睁开,露出里面的瞳孔……
吴道玄看见了那瞳孔。
不是画出来的,是真正的、会转动的瞳孔。瞳孔深处,不是黑色,是金色,金色里映着光,光里又映着影像——
他看见了地狱。
不是传说中的刀山火海,是更具体、更真实的地狱。无数工匠,穿着破旧的短褐,手脚戴着镣铐,在监工的鞭打下搬运巨石、搅拌灰浆、攀爬在高耸的脚手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