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穿过廊下,拂动檐角悬着的铜铃,叮当声细碎。
连翘刚探出垂花门,脚步便生生顿住,她与紫苏飞快地对视一眼,心知来得实在不巧。
正踌躇间,谢清予已侧眸看过来,眉梢微抬:“何事?”
连翘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垂首禀道:“公主,福王府来人,给您送来了……生辰贺礼,只是这礼……”
她抿了抿唇,声音渐低下去:“是数名郎君,奴婢不敢擅专,请公主示下。”
话音落下,廊下本就凝滞的气氛,瞬间又沉了几分。
谢清予眉心微蹙。
福王叔……
倒是会挑时候。
她抬手示意连翘退下,目光转回封淮身上移开,方才那番话既已出口,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她望着他,眸光清透如这穿廊而过的风,浅浅开口:“你若想离开……”
“休想!”
话音未落,已被他骤然打断。
封淮霍然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风。他欺身逼近,挺拔的身形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垂眸凝视着她,眼底晦涩翻涌,似有暗火灼灼燃烧。
“花团锦簇如何,倚翠偎红又如何?”他一字一句,嗓音喑哑低涩:“我绝不会放手。”
谢清予仰头望着他。
逆光里,他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分明,凤眸深处,是还未来得及藏起的黯然与执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俯身逼近的气息堵了回去。
“殿下方才那番话,我权当没听过。”他嗓音低哑,温热气息拂过她面颊:“可那些送上门来的……”
他顿了顿,眸光越过她的肩头,冷冷瞥向垂花门方向,薄唇勾起一抹冷诮:“殿下若要收,我便一个个扔出去。”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
玄色衣袍在风中翻飞,步履生风,转瞬便没入树影深处,像是怕走慢一步,就会被她眼中的平静击溃。
廊下只剩风声细细,日影缓缓。
谢清予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明明是他僭越在先,伤人在后,怎么最后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殿下……”
扶摇缓缓从廊柱上直起身,唇角的血迹已微微干涸,他却浑不在意,只抬眸望过来,目光淡如远山,仿佛方才那重重一撞不过是拂衣之尘。
谢清予收回视线,朝他走近:“来人,传府医。”
“无碍。”扶摇微微摇头,面色温然:“耽误许久,倒是扰了殿下歇息。”
“你总是这般,事事委屈周全。”谢清予轻叹一声,牵着他往殿内而去。
一炷香后。
谢清予缓缓跨出寝殿,低声吩咐:“待公子用过药,让他继续歇着,本宫稍后便回。”
连翘颔首应了。
——
仪门外,立着五道身影。
皆是年少郎君。
光影落在他们身上,映出各色风流。
或温润如玉,或清俊如竹,或明媚如春,或冷冽如霜。
端得是各具姿态,姿色过人。
见谢清予的肩舆缓缓落地,为首之人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声若清泉:“草民等奉福王殿下之命,前来侍奉长公主殿下。”
谢清予目光从五人面上缓缓掠过,眉梢微挑:“有劳福王叔费心了。”
下一瞬,她腰间骤然一紧。
熟悉的气息已将她笼住。
封淮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此刻正立在她身后,手臂环着她的腰,姿态亲昵又张扬。
他垂眸,目光从那五人面上缓缓扫过,薄唇微勾:“这便是福王殿下送的贺礼?”
他眸光冷沉,混着些许散漫和不屑,更多的是理所当然的占有欲。
活像一只护食的狼犬,正虎视眈眈盯着闯进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
谢清予简直快被气笑了。
方才还一副被她伤透了心的模样,转眼的功夫,便又这般理直气壮地贴了上来。
“不是走了么?”她问。
封淮眸光微动,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几分,声音低下去,听不出是委屈还是妒意:“若是走了,岂非正好成全殿下与旁人双宿双飞?由着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占殿下便宜?”
‘来历不明’的几人:“……”
他们哪里来的胆子占长公主的便宜?
谢清予拍了拍他的手:“松开。”
她方才的气闷还未消。
封淮没动。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波深处,分明写着“不愿”二字。
“封知行。”谢清予面色微沉,一字一顿:“本宫说,松开。”
封淮眸光一暗,环在她腰间的手终于缓缓松开,却依旧立在她身侧,半步不肯退。
“长公主殿下。”方才出言的郎君趁势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只锦盒:“这是福王殿下另备的贺礼,说是……聊表心意。”
谢清予接过锦盒,随手打开。
里头竟是千金楼的契书。
这份礼,倒是不轻。
她合上锦盒,递给身后的紫苏,目光落回那人身上。
“王叔的心意,本宫收下了。”她顿了顿,神色淡淡:“至于你等……本宫无意消受。”
封淮眸光微闪,悄然弯了弯唇角。
几人却是一怔。
为首那人微微抬眸,目光轻柔地落在谢清予面上,声音更显温雅:“殿下……我等虽说出身微末,却是清白之身,愿慰殿下寂寥……”
“呵!”
一声轻嗤打断了他的话。
封淮走到几人面前,薄唇微勾,一字一句慢悠悠吐出:“殿下身边不缺凡尘。”
那语气漫不经心,眸光却冷得渗人。
几人面色微僵,却不敢逾矩半分。
谢清予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日这场闹剧,实在是荒诞得可笑。
封淮已转身走回她身边,垂眸看她,眼底的凉薄褪去,换上几分矫揉试探:“殿下可会怪我僭言?”
谢清予望着他。
天光明净,他眸里的傲然和忐忑纤毫毕现。
本就是江湖浪荡客,若非为了她,也不会留在上京,任由自己困在这四方城里。
一时间,她心头那股气便消散了许多。
她轻声开口:“并未。”
封淮眸光一亮,竟比天光更明。
他俯身凑近,声音低沉缠人:“阿予……你不生气了?”
谢清予偏过头,避开他那灼人的目光,转身便走:“再有下次,本宫绝不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