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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8章 学院速成
    正月的寒风依旧凛冽,但京城西郊的“新政讲习所”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皇家别苑,占地广阔,殿宇亭台虽显陈旧,但格局尚存。在萧云凰的旨意和陆沉的督办下,短短十日之内,这里便被紧急改造为一座集培训、考核、选拔于一体的特殊“学院”。

    

    讲习所大门上方,“求实维新”四个新漆的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格外醒目。门前广场上,数百名年纪各异、衣着朴素的男子正排着长队,等待登记核验。他们中有的是国子监中年过三旬却仍未授官的“老监生”,有的是从各地官学推荐来的优秀“廪生”,甚至还有少数通过特殊渠道举荐的“白身”——即没有功名但素有才干的寒门子弟。

    

    队伍中,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正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仅有的干粮和几本边角磨损的书籍。他叫陈望,字子瞻,山东济南府人,出身耕读之家,父亲早逝,家道中落,苦读多年,二十三岁才中了举人,之后连续两次会试不第,如今在国子监挂名,靠着微薄的“膏火银”和替人抄书写信勉强维生。当听到朝廷要紧急选拔寒门士子培训后派往江南任职的消息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江南……听说刚经历大变,三大世家倒了,朝廷要推行新政。”陈望身边,一个同样年纪、稍胖些的书生低声说着,他是陈望在国子监的同窗,名叫赵德柱,“子瞻兄,这可是个机会啊!若是按部就班等着铨选,咱们这种没背景的,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捞到个实缺。如今江南官场空缺那么多,只要通过这讲习所的培训,立刻就能授官!哪怕只是个九品主簿,也是实实在在的官职!”

    

    陈望点点头,眼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忐忑:“德柱兄说的是。只是……这讲习所据说要求极高,不仅要考经义文章,还要考算学、律例、甚至农桑水利实务。咱们平日里只读圣贤书,这些实务……恐怕……”

    

    “怕什么!”赵德柱倒是乐观,“大家都一样。再说了,我打听过了,这次主持讲习所的,不仅有翰林院的学士,还有户部、工部、刑部的能吏来讲课,甚至……听说那位‘镇国公’陆大人,也会亲自来授课!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陆沉的名号,如今在士林之中可谓是毁誉参半。推崇者认为他是不世出的奇才,辅佐女帝推行新政,富国强兵;诋毁者则视其为“幸进之徒”、“蛊惑君王的妖人”,认为其倡导的“实务”、“格物”是离经叛道。但无论如何,他的影响力与权势,无人可以忽视。他能来讲课,无疑给这所仓促成立的讲习所,增添了巨大的分量和吸引力。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轮到陈望。负责登记的是一名神色严肃的吏部官员,他仔细核验了陈望的监生凭证、籍贯文书,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便递给他一块刻有数字的木牌和一份薄薄的册子。

    

    “丙字二十七号。这是讲习所的章程和注意事项,仔细阅读。明日辰时初刻(早上7点),到丙字院报到。记住,讲习所内,一切按军法管制,不得迟到早退,不得私自外出,不得结党串联。违者,即刻除名!”

    

    “学生明白。”陈望恭谨地接过,心中凛然。

    

    进入讲习所内,陈望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废弃的殿宇被改造成了一间间大课堂,回廊变成了讨论区,花园空地架起了黑板(一种新奇的深色木板,用白垩笔书写),甚至还有一处小型的“农事试验田”和“水利模型区”。处处透着一种与传统书院截然不同的、务实而高效的气息。

    

    他被分配到丙字院,一座可以容纳百人的大通铺房间。条件简陋,但被褥干净,取暖的炭盆也已备好。同屋的,有和他一样的监生,也有从地方官学来的年轻士子,甚至还有两个看起来像小吏模样、年纪稍长的人。

    

    众人初来乍到,都有些拘谨,各自整理着床铺,低声交流。陈望注意到,屋角一个独自坐着、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黝黑粗糙,双手骨节粗大,不像读书人,倒像个农夫或工匠。他面前的铺位上,放着的不是书籍,而是一套木匠用的角尺和墨斗。

    

    陈望心中好奇,主动上前拱手:“这位兄台,在下陈望,字子瞻,山东人士。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有些局促地拱手还礼:“不敢当,小人李石头,南直隶凤阳府人,原是个……是个木匠,兼管村里水渠修缮。是县尊老爷看小人懂点营造、算术,举荐来的。”

    

    木匠?陈望和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士子都吃了一惊。士农工商,木匠乃是“工”,属于末流,竟然也能进这讲习所,还有可能授官?

    

    李石头似乎看出众人的疑惑,憨厚地笑了笑:“县尊老爷说,朝廷现在缺的是能做实务的官,特别是江南要兴修水利、重建城池,光会念书的恐怕不行。小人……小人就是来试试。”

    

    陈望心中震动。朝廷这次选人,果然与以往大不相同。不再是唯科举、唯出身,而是真正看重“能做实事”。这让他既感到压力,也隐隐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或许,在这个新的规则下,像他这样只有举人功名、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真的能闯出一片天。

    

    次日,培训正式开始。

    

    辰时初,所有学员(共五百人,分为甲、乙、丙、丁、戊五院)在广场集合。没有冗长的开场仪式,只有一位身穿绯袍、气质精干的官员(后来得知是吏部右侍郎)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用铁皮喇叭高声宣布纪律和要求。

    

    “……尔等皆是通过初步筛选,有志于为国效力、推行新政之才!但记住,这里不是让你们来吟风弄月、空谈阔论的!江南局势,危如累卵;北疆战事,烽火未熄!朝廷需要的是能立刻上任、解决实际问题的官员!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将接受最严格、最密集的培训!每日卯时(早上5点)起床,戌时(晚上9点)就寝,其间除三餐与短暂休息,皆为授课、讨论、实操、考核!”

    

    “……培训内容,分为四科:一曰‘政律’,学习《大夏律》、《新政条例》、钱粮刑名之要;二曰‘经济’,学习田亩清丈、赋税核算、仓储管理、货币流通;三曰‘工程’,学习水利勘查、道路修筑、城池营造之基本;四曰‘农桑’,学习节气农时、作物耕种、防灾救灾!”

    

    “……授课先生,有六部能吏,有地方干员,甚至还有陛下钦点的特使!每五日一小考,每旬一大考,末位淘汰!最终考核优异者,将根据成绩与特长,授予江南各府县实缺,品级从正七品知县到从九品主簿不等!成绩不合格者,退回原籍,永不录用!”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五百人的回应,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有气无力。

    

    侍郎眉头一皱,厉声道:“都没吃饭吗?!本官再问一次,听明白了吗?!”

    

    “明白!!!”这次,声浪震天,带着年轻人的血气与渴望。

    

    陈望站在人群中,只觉得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一个月,要学这么多东西,还要不断考核淘汰……这简直是地狱般的训练。但他咬紧牙关,握紧了拳头。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再难,也要拼!

    

    第一堂课,便是“政律”,由刑部一位经验丰富的郎中讲授《大夏律》中与田赋、户籍、刑讼相关的核心条款,并结合江南清丈中实际发生的案例进行分析。枯燥的法律条文,在鲜活的案例映衬下,变得清晰起来。陈望如饥似渴地听着,笔记记得飞快。

    

    下午的“经济”课,更是让他大开眼界。授课的是一位户部主事,带来的不是经书,而是一摞摞账册、田亩图册、税收表格。他教授如何使用“新式记账法”(复式记账的简化版),如何计算田亩赋税,如何核查仓库钱粮。许多士子对着算盘和账册抓耳挠腮,陈望却因为早年家境贫寒,曾帮人管过账,对数字颇为敏感,学得反而最快。

    

    晚上,是分组讨论。每十人一组,针对白天所学,结合一道模拟的“地方实务题”进行讨论,并需提交解决方案。陈望所在的小组,题目是:“某县清丈出隐田五千亩,原为当地乡绅把持,现欲按新政出租。但乡绅鼓动原佃户闹事,称朝廷要夺其生计。作为县主簿,你当如何处置?”

    

    组内顿时争论起来。有人主张强硬镇压:“刁民闹事,必有主使,抓了为首的,自然平息!”有人主张怀柔安抚:“应先查明原佃户诉求,适当补偿,分化瓦解。”还有人觉得应该上报,等上官定夺。

    

    陈望仔细听了各方意见,又想起白天“政律”课中关于“田产纠纷”的处置原则,以及“经济”课中关于“永佃权”的讲解,沉吟片刻后开口道:“诸位同窗,我以为此事需分三步。第一,立刻张贴安民告示,明确宣告:清丈出的隐田,朝廷并非没收,而是收回国有,将按新政‘永佃权’办法,优先租给原佃户耕种,租金比原乡绅所收降低三成,并可立契为凭。此为正名,破其谣言。”

    

    “第二,查明闹事为首者。若确为被蒙蔽之佃户,则以宣导为主,带其观看公告,解释新政实惠;若为乡绅蓄意指派之恶徒,则依法拘拿,公示其罪状,以儆效尤。”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立刻从清丈出的隐田中,划出部分,现场与愿意承租的佃户签订租契,发放‘永佃权’凭证,并当场减免首年部分租金。让实惠看得见、摸得着,谣言不攻自破,人心自然归附。”

    

    他的发言条理清晰,既有法理依据,又有务实操作,还兼顾了人情。组内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连一旁巡视的助教(由年轻御史担任)也暗暗记下了陈望的号牌。

    

    这样的日子,紧张、充实,又极度疲惫。每日天不亮起床,深夜才能歇息,课程排得满满当当,考核接踵而至。每五日一次的“小考”,总会有一批人因成绩垫底而被无情淘汰,背着行囊黯然离开讲习所。留下的人,压力更大,也更加拼命。

    

    陈望凭借扎实的经学功底、对数字的敏感以及务实的思考方式,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尤其在一次“水利模型”实操课上,他与木匠出身的李石头分在一组,负责设计并制作一个简易的“水闸模型”,用于调节灌溉水量。李石头手艺精湛,负责制作;陈望则根据工部官员讲授的原理,计算尺寸、设计结构。两人配合默契,做出的模型操作灵活,密封良好,获得了授课官员的高度评价。

    

    “子瞻兄,没想到你一个读书人,对这工匠之事也如此在行。”李石头佩服道。

    

    陈望笑道:“石头兄过奖了。这治水修渠,关乎民生根本。古人云‘治国如治水’,通则不痛。读书人若只知闭门造车,不问实务,又如何能真正造福一方?”

    

    半个月后,一场特殊的课程来临——镇国公陆沉,亲自来讲授“新政精要”与“为官之道”。

    

    消息传出,整个讲习所都沸腾了。这位传奇人物,对于这些即将奔赴地方的年轻学子来说,无异于偶像与标杆。

    

    授课地点安排在最大的“甲字堂”。五百学员早早坐满,后排和窗外还挤满了讲习所的官吏、助教,甚至一些闻讯偷偷跑来的低级京官。所有人都想一睹这位帝国最有权势的臣子之一的风采,听听他对新政、对时局的见解。

    

    辰时三刻,陆沉在吏部侍郎等人的陪同下,步入课堂。他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简洁的深蓝色常服,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目光沉静而睿智。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走到讲台前,开门见山:

    

    “诸位未来可能成为江南的父母官,今日陆某来此,不是教你们如何做官,而是想与诸位探讨,为何要做官,以及如何做一个‘好官’。”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特制的扩音装置(天工院试制品),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首先,为何做官?”陆沉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张年轻而渴望的面孔,“为光宗耀祖?为封妻荫子?为手握权柄?这些或许是人情之常,但若仅止于此,诸位今日便不必坐在这里。朝廷急需你们去江南,不是因为那里缺官,而是因为那里需要能‘做事’的官,需要能‘改变’的官。”

    

    “江南三大世家倒了,但倒下的只是几棵大树。树下盘根错节的藤蔓、依附其上的苔藓、被其阴影笼罩而无法生长的幼苗,依旧存在。你们去那里,是要清理这些藤蔓苔藓,是要让阳光照进每一寸土地,是要让那些被压抑太久的幼苗,有机会长成参天大树!这就是新政的目的——打破垄断,均平机会,让努力者有回报,让勤勉者得温饱,让智慧者展才华,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有尊严、有希望地活着!”

    

    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番话深深吸引,热血渐渐沸腾。

    

    “那么,如何做一个‘好官’?”陆沉继续道,“我以为,至少需做到三点。”

    

    “第一,明理。不仅要明圣贤之理,更要明世间之理。要懂得百姓疾苦何在,懂得土地如何产出,懂得赋税如何征收,懂得水利如何兴修,懂得市场如何运作。要沉下身子,走到田间地头,走进市井作坊,去听、去看、去问、去学。坐在衙门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政策,多半是害民的恶政。”

    

    “第二,务实。为官一任,不求做出惊天动地的伟业,但求脚踏实地,解决几件实实在在的难题。修好一条水渠,可能让千亩旱田变成沃土;整顿好一处市场,可能让千百商贩安居乐业;公正地审理一桩案件,可能挽回一个家庭的希望。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每一个微小的改善,汇聚起来就是民生的巨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守心。”陆沉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官场是名利场,也是是非地。诱惑无处不在,压力无时不在。地方豪强的拉拢,上级同僚的排挤,繁琐公务的消磨,甚至可能遇到的威胁与危险……都可能让你们忘记初心。记住你们今日为何坐在这里,记住你们肩上担负的是陛下的信任、是百姓的期盼、是这片土地的未来。守住本心,不负所学,不负此生。”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此去江南,前路未必平坦,或许有风浪,或许有荆棘。但诸位记住,你们不是孤军奋战。朝廷是你们的后盾,新政是你们的方向,而江南千千万万的百姓,是你们力量的源泉。陛下与朝廷,期待你们在江南,写下属于你们自己,也属于这个时代的新篇章!”

    

    话音落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许多年轻学子眼中含着激动的泪光,陈望更是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流在奔涌,之前所有的疲惫、疑虑、忐忑,在这一刻仿佛都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斗志与决心。

    

    陆沉的课,像一粒火种,点燃了这五百颗年轻的心。

    

    接下来的培训,学员们更加拼命,讨论更加深入,对于新政的理解也越发透彻。他们不仅学习知识,更在模拟的“县衙政务处理”、“灾民安置”、“水利工程协调”等复杂案例中,锻炼着实际处理问题的能力。

    

    然而,就在讲习所内如火如荼地培训之时,外界,几股暗流正在悄然汇合。

    

    京城某处隐秘的宅邸内,几个人影在昏暗的灯火下低声密议。

    

    “讲习所那五百个愣头青,月底就要派往江南了。韩章那边已经清理得差不多,若是让这批人充实进去,江南可就真的铁板一块了。”一个阴柔的声音说道。

    

    “不能让他们顺利成行。”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冷哼,“江南是我们最后的退路和钱袋子,绝不能丢。那批人里,有没有能为我们所用的?”

    

    “难。都是寒门出身,被女帝和陆沉那套说辞蛊惑得热血沸腾,正是想建功立业的时候。不过……人总有弱点。贪财、好色、惧祸、或者……有把柄。”

    

    “去找!尽快!在他们离开京城之前,能收买的收买,不能收买的……就让他们‘意外’消失。另外,江南那边也要动起来,给韩章和那些新官,准备几份‘大礼’。”

    

    “是。”

    

    几乎同一时间,北疆,溃退至长城以外的金帐残部大营。

    

    新任大汗忽察尔脸色阴郁地坐在虎皮椅上,下方是幸存的几名万夫长和谋士。

    

    “大汗,夏军火炮犀利,城池坚固,强攻损失太大。不如……改变策略。”一个汉人模样的谋士(原是边境走私商人,投靠金帐)小心翼翼地说道。

    

    “说。”

    

    “夏朝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据我们在江南的‘朋友’传来消息,女帝在江南铲除世家,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朝中反对者甚众。且其国库空虚,北疆大军消耗巨大。我们可暂缓正面强攻,转而分兵掠劫其京畿周边州县,破坏春耕,焚毁粮仓,截断其漕运。同时,派人潜入江南,联络那些对女帝不满的残余势力,煽动叛乱,制造混乱。让女帝首尾不能相顾,内外交困。届时,或许不用我们费力攻城,夏朝内部自己就先乱了。”

    

    忽察尔眼中凶光闪烁:“此计甚好!就依你之言!传令下去,骑兵分成百人队,散入京畿,烧杀抢掠!另派一队精明之人,携带金银,潜入江南,联络我们的‘朋友’!我要让那个女皇帝,知道得罪金帐的代价!”

    

    南北两股逆流,目标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江南,以及那些即将奔赴江南的、承载着帝国未来希望的年轻学子们。

    

    风暴,正在临近。

    

    而讲习所内,最后一场决定命运的“终极大考”,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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