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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2章 异国见闻
    时间如白驹过隙,倏忽一年。

    

    当大夏京城再次迎来凛冽的北风与初雪时,一支风尘仆仆、却满载着传奇与秘密的船队,正艰难地穿越冬季的东海,向着帝国的海岸线靠近。

    

    “镇海号”宝船那巨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泉州港外海时,已是隆庆二年(萧云凰年号)腊月十八的黄昏。与一年前离港时的簇新光洁、旌旗招展相比,如今的“镇海号”船体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桅杆上有修补的印记,船帆也显陈旧,但那股历经万里波涛洗礼后的沉稳与沧桑,却更令人心折。紧随其后的“靖远”、“扬威”两艘宝船,以及五艘战船、两艘补给船,也都带着远航归来的印记。

    

    船队规模,比出发时少了些——“飞云”号战船在穿越马六甲海峡时遭遇罕见风暴触礁沉没;“丰裕”号补给船在印度洋染疫,被迫焚毁以防传染。但核心的三艘宝船与大部分人员得以保全,这已是远洋航行中堪称奇迹的成果。

    

    了望塔上的水手最先发现陆地,嘶哑的欢呼声瞬间传遍各船。甲板上,所有还能走动的人——无论是官员、水手还是兵士——全都涌到船舷边,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与熟悉的港口轮廓,许多人热泪盈眶,跪倒在甲板上,亲吻着冰冷的木板。

    

    一年零四个月,五百多个日日夜夜,穿越狂风巨浪,遭遇疾病海盗,面对陌生的土地与人群,无数次濒临绝境又绝处逢生……如今,家,就在眼前。

    

    靖海侯郑沧,这位出发时精神矍铄的老将,此刻已是形销骨立,面色黧黑,左臂用绷带吊着(在锡兰与土着冲突时受伤),唯有一双眼睛,依旧如鹰隼般锐利,燃烧着完成任务、不负使命的炽热光芒。他站在“镇海号”高高的艉楼上,望着越来越近的泉州港,喉头滚动,久久无言。

    

    副使、翰林院编修周文正(通晓番语,负责记录与文书),同样憔悴不堪,但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包裹严实的铁箱,里面是此行最珍贵的收获——沿途各国的详细记录、海图、物产样本、书籍抄本以及……几份至关重要的秘密情报。

    

    船队入港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向泉州府衙,传向福州,传向杭州,最终以八百里加急,飞向京城。

    

    腊月二十二,深夜。紫禁城养心殿。

    

    炭火哔剥,灯烛高烧。萧云凰未眠,正与陆沉、新任兵部尚书(李光弼因北疆之功升任内阁次辅,兵部尚书由原侍郎接任)、户部尚书沈毅、以及闻讯连夜赶来的内阁首辅杨廷和(老成持重之中立派)等人,焦急地等待着。案几上,摊开着东南沿海呈报的、关于船队归来的简短急报。

    

    “算时日,郑沧他们应该已到泉州数日,正在接受检疫与休整。”陆沉看着殿角的铜壶滴漏,“最迟明日,详细的奏报就该送到了。”

    

    萧云凰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这是郑沧离京前,她亲手赐下,嘱其“见簪如见朕,遇难决时,可凭此簪独断”。此刻,她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这一年多,北疆战事时有反复,金帐虽未再大举入侵,但小股骚扰不断,边防压力依旧;江南新政在陈望等一批干吏推动下,已初见成效,但反对势力的反扑也越发隐蔽阴险;朝堂之上,关于新政、关于战和、关于海贸的争论从未停息。这支远航船队的成败,不仅关乎海疆战略,更关乎国运士气。

    

    “陛下,”杨廷和缓声道,“郑侯爷历经万险,得以生还,已属不易。纵使未能抵达极西之地,只要探明南洋、天竺海道,带回异国风物情报,便是不世之功。朝廷当厚加封赏,以励后来者。”

    

    萧云凰点点头:“杨阁老所言甚是。待奏报至,朕自有封赏。”她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色,“朕只是想知道,那片我们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海洋之外,究竟是何模样?那些佛郎机人,又是何等国度?他们的大船、火器,从何而来?”

    

    她的疑问,很快得到了部分解答。

    

    腊月二十三,午后。一支由精锐骑兵护卫的马车队,护送着靖海侯郑沧、副使周文正以及数名核心随员,还有那几口贴着封条的大木箱,风尘仆仆地抵达京城,直入皇城。

    

    养心殿内,郑沧、周文正等人伏地行礼,声音哽咽:“臣等……幸不辱命,归来复旨!”

    

    萧云凰亲自下阶,将郑沧扶起。看着这位老臣苍老憔悴却目光灼灼的面容,看着他空荡的左袖(伤口恶化,在归途截肢),萧云凰亦是动容:“郑卿辛苦!快快看座!赐参汤!”

    

    待众人稍事休息,缓过气来,真正的汇报才开始。

    

    郑沧由周文正协助,打开那几口沉重的木箱。里面分门别类,装满了此行的收获:

    

    第一箱,是海图与航行记录。数十卷精心绘制的羊皮与特制纸张,上面以精细的笔墨,勾勒出了从泉州出发,经台湾海峡、南海、穿越马六甲海峡、横渡印度洋、沿印度半岛海岸西行至阿拉伯海,最远抵达“忽鲁谟斯”(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的详细航线。标注了沿途主要岛屿、港口、暗礁、洋流、信风季节,以及航程、所需时日。这是大夏第一份系统、详实的远洋航行资料,其价值无法估量。

    

    第二箱,是各国风物记录与物产样本。周文正及其属员,以近乎贪婪的态度,记录了他们所抵达或听闻的每一个重要地方:

    

    占城(越南中南部):稻米一年三熟,盛产香料(胡椒、肉桂)、象牙、犀角。其国水师有“舟如奔马”的快船,但火器罕见。

    

    暹罗(泰国):国力较强,都城“阿瑜陀耶”繁华,河道纵横,贸易发达。王室崇佛,寺庙金碧辉煌。其国已有少量佛郎机商人活动,出售火绳枪。

    

    满剌加(马六甲):东西海道咽喉,商贾云集,番货山积。此处已为“佛郎机”(葡萄牙)人所占据,筑有坚固石堡“圣地亚哥堡”,架设重炮,控制海峡,征收重税。佛郎机人船坚炮利,火器精良,态度傲慢,凌驾于本地土王之上。

    

    三佛齐旧地(苏门答腊):旧国已衰,分裂为诸多小邦。森林茂密,盛产黄金、胡椒、樟脑。此处有大量阿拉伯、印度商人。

    

    爪哇:岛屿广阔,人口稠密,有数个较强王国。其地水稻丰饶,亦有大量香料。当地土王已开始向佛郎机人购买火器。

    

    锡兰(斯里兰卡):宝石之岛,盛产红蓝宝石、猫眼石。佛教圣地,但南部有泰米尔人势力。郑沧船队在此补充淡水时,因误会与当地土人发生冲突,伤亡数十人,郑沧本人亦在此受伤。

    

    古里、柯枝(印度西南海岸):印度重要商港,棉布、香料、珠宝贸易中心。此处商人精明,市舶繁荣。天竺诸国林立,北方有强大的“莫卧儿”帝国正在崛起,南方则邦国众多,信奉印度教或伊斯兰教。佛郎机人在此亦有据点(果阿),但势力不及满剌加。

    

    忽鲁谟斯:波斯湾入口咽喉,东西方贸易枢纽。城市繁华,商旅辐辏,阿拉伯、波斯、印度、佛郎机乃至来自更西面的“热那亚”、“威尼斯”商人汇聚于此。此处情报最为关键——通过在此地长达两个月的停留、贸易与暗访,周文正等人终于拼凑出了关于“佛郎机”及更西方世界的较为清晰的图景。

    

    第三箱,便是关于西方诸国的详细情报与实物。周文正深吸一口气,取出一份厚达数百页、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就的报告,开始向御前众人,描绘一个遥远而令人震撼的西方世界:

    

    “陛下,诸位大人,据臣等在忽鲁谟斯多方探访、与各国商人交流、乃至秘密接触少数被佛郎机人掳掠为奴又逃脱的异邦学者所得,那‘佛郎机’国,实乃位于极西之地、数万里外的一个半岛小国,其国名似是‘葡萄牙’。”

    

    “此国虽小,然其君王与贵族,锐意航海,百年之前,便不断派遣船队沿非洲西海岸南下,寻找通往东方的航路。约四十年前,其国名‘达·伽马’者,终于绕行非洲最南端,驶入印度洋,抵达古里。自此,佛郎机人凭借其坚船利炮,在印度洋沿岸攻城略地,建立据点,垄断香料贸易,暴利惊人。”

    

    “其国船舰,多为三桅乃至四桅,船体修长,多装备一种名为‘卡拉克’或‘卡拉维尔’之帆,可逆风行驶。其火炮铸造精良,射程远,威力大,尤善海战。其兵士多用火绳枪,虽装填缓慢,但破甲能力远超弓箭。”

    

    “然佛郎机并非极西唯一强国。”周文正翻开报告另一部分,神色更加凝重,“在葡萄牙之东,尚有‘西班牙’国,其势更盛。约三十年前,其国资助名为‘哥伦布’之船长向西航行,竟发现一片前人未知之广袤大陆,其地土着愚昧,盛产金银,西班牙人据此大肆掠夺,富甲欧洲。更有名‘麦哲伦’者,为西班牙王室效力,率船队继续西行,竟绕行全球,证实大地实为圆球!”

    

    “大地为球?!”殿中几位老臣失声惊呼,这等说法,简直颠覆认知。

    

    “正是。”周文正点头,取出一件物品——一个精致的铜制“地球仪”,上面粗略勾勒出大陆海洋的轮廓,这是他们在忽鲁谟斯从一位威尼斯学者手中重金购得。“此物便是依据远航所知绘制。据称,西班牙与葡萄牙两国,因争夺海外土地,曾由教皇仲裁,以子午线划分世界,线西归西班牙,线东归葡萄牙。我大明……按其划分,应在葡萄牙势力范围之内。”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信息冲击得心神剧震。世界如此之大,强国环伺,而大夏,竟已被遥远的西方小国,暗中划入了势力范围?

    

    萧云凰面色沉静,但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发白。陆沉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他来自后世,自然知道地理大发现与殖民时代的血腥历史,但亲耳听到这个时代的人带回这些消息,那种紧迫感与危机感,依然无比强烈。

    

    周文正继续道:“除西、葡二国外,欧罗巴尚有诸多邦国:法兰西、英格兰、尼德兰(荷兰)、神圣罗马帝国、威尼斯、热那亚等,彼此征伐不休,但皆对航海、贸易、殖民抱有极大热情。其技术亦在飞速发展,尤其火器、造船、天文、数学等领域。其社会……似与我朝大有不同,贵族与国王共治,有所谓‘议会’,商人地位颇高,且鼓励探险发明。”

    

    他顿了顿,又取出一叠图纸和几本羊皮纸书籍:“此乃臣等设法誊抄或购买的西方书籍图样部分内容,涉及几何、天文、机械、乃至……火炮制造原理草图。虽言语不通,但图样可辨。另有数种新式作物种子,如‘玉粟米’(玉米)、‘地豆’(花生)、‘番薯’、‘辣椒’等,据称产量极高,耐贫瘠,已在南洋部分岛屿种植。”

    

    最后,周文正的声音压得极低,说出了一路上暗中收集到的最令人不安的情报:

    

    “陛下,臣等在满剌加、古里、忽鲁谟斯,皆发现疑似来自我大夏的违禁物资流出,尤其是精铁、硝石、硫磺,甚至……有破损的‘神火飞鸦’残片出现!经暗中追查,线索隐约指向江南与东南沿海某些豪商,以及……朝中可能有人为其提供庇护与渠道。更有流言称,金帐汗国正在通过波斯、阿拉伯商人,试图向佛郎机人购买更先进的火器,以对付我朝。”

    

    “此外,佛郎机人对大夏富庶早有耳闻,其驻满剌加总督,曾多次向臣等打探大夏虚实,尤其关心我朝火器、海防、兵力。其言辞虽客气,但觊觎之心,昭然若揭。有被俘之阿拉伯水手曾言,佛郎机人内部已有议论,待其稳固印度洋,下一个目标,或许便是‘中国’。”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无声,只闻众人粗重的呼吸。

    

    原来,外部的威胁,远不止北方草原的金帐。在浩瀚的海洋那边,一群更狡猾、更具侵略性、技术也正在快速进步的对手,早已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这片东方富庶的土地。

    

    萧云凰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地球仪前,轻轻转动。她的目光,掠过那片代表大夏的区域,又看向遥远的欧罗巴,最后落在那片广阔的、尚未被大夏知晓的海洋上。

    

    “原来……世界如此之大,强敌如此之多。”她低声自语,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大夏,若再闭门自守,沉醉于天朝上国之梦,恐终有一日,坚船利炮,将叩开国门;奇技淫巧,将沦为他人之利刃。”

    

    她转过身,凤目之中,再无一丝迷茫与犹豫,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与前所未有的决心。

    

    “郑沧,周文正,尔等万里远航,探明海道,带回如此紧要之讯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要重赏尔等,更要重赏全体出航将士!”

    

    “陆沉!”

    

    “臣在!”

    

    “即刻以军机处与内阁名义,拟定《加强海防、筹备海军、鼓励海贸、研究西学》之纲要!朕要建立一支真正的、能远洋作战的新式水师!要在沿海险要之处,修筑新式炮台!要设立‘译书馆’,招募通晓西文之人,翻译这些带回的书籍图样!要设立‘格物院’,专门研究西人火器、船舶、机械!”

    

    “户部、工部,全力配合!所需钱粮、工匠、物料,优先拨付!此事,关乎国运存续,绝不容缓!”

    

    “另外,”萧云凰眼中寒光一闪,“严查江南及沿海走私违禁物资、勾结外番之事!无论是谁,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影子’与都察院,联手彻查!”

    

    一道道命令,带着帝王的决断与焦虑,迅速传达下去。

    

    一场因远航船队带回的异国见闻而引发的、更深层次的变革与备战,就此在帝国高层悄然展开。

    

    大夏,在初步解决了北疆与内地的危机后,终于不得不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舞台,面对来自海洋时代的、前所未有的挑战。

    

    而此刻,没有人知道,那支停泊在泉州港的船队,除了带回情报与荣耀,还带回了另一个未曾公开的、更为惊人的秘密——在遥远的印度洋某处荒岛,他们发现了一些极其古老、不属于已知任何文明的石刻遗迹,以及……几件与陆沉那个“外卖箱”材质有些相似、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奇异碎片。

    

    这个秘密,暂时被郑沧与周文正深埋心底,准备只向女帝与陆沉二人密奏。

    

    世界的面纱,正在一层层揭开。古老的东方帝国,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是继续沉睡,还是迎风起航?

    

    答案,已在风中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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