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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6章 温和扩张(决定先建立贸易站而非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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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平四十一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

    福建福州府,马尾港。

    施琅站在“镇远”号的舰桥上,望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茶叶、丝绸、瓷器、铁器、棉布——整整五千吨,装了满满二十艘商船。

    这是大夏帝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海外贸易远征。

    不是战争,不是殖民,只是贸易。

    但这次贸易,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以货易货,换完就走,不留人,不留货,不留任何痕迹。

    这次,要留人。

    要留货。

    要留一个“站”。

    施琅不知道这个“站”应该叫什么。有人叫“货栈”,有人叫“商馆”,有人叫“办事处”。许汝霖在《南洋策》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南洋商务局驻吕宋分局”。

    名字太长,记不住。

    但意思很清楚:从今往后,大夏要在吕宋有一个常设的据点。

    不是占领,是“设”。

    不是殖民地,是“贸易站”。

    施琅转身,看着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三十三岁,穿着便服,没有官帽,没有顶戴,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模样。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算账,看东西的时候像在估价。

    他叫沈文瀚。

    沈文渊的侄子。

    承平三十五年,沈文渊临终前,把周用锡叫到床边,说了一句话:

    “我那个侄子,会算账,让他去户部。”

    周用锡照办了。

    沈文瀚在户部干了五年,从九品主事干到从五品员外郎。许汝霖写《南洋策》的时候,找他要过南洋贸易的数据。许汝霖写完《南洋策》,对萧云凰说:

    “陛下,海外贸易这事,得有个懂账的人盯着。”

    萧云凰说:

    “谁懂账?”

    许汝霖说:

    “沈文瀚。”

    于是,沈文瀚就成了“南洋商务局”的第一任总办。

    不是官,是“总办”。

    管账的。

    管货的。

    管站的。

    施琅看着他,忽然问:

    “沈总办,怕不怕?”

    沈文瀚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算错账。”

    施琅笑了。

    “算错账,还能改。”

    “怕死,改不了。”

    沈文瀚看着他。

    “施提督,您怕死吗?”

    施琅沉默片刻。

    “怕。”

    “怕什么?”

    “怕死在海那边,回不来。”

    沈文瀚点了点头。

    “那您还去?”

    施琅望着远处的海面。

    “去了,才能回来。”

    “不去,就永远回不来。”

    沈文瀚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那本随身携带的账册又翻了一遍。

    五千吨货,每吨折银多少,每船运费多少,吕宋那边铜价多少,换回来能赚多少——

    他都算过了。

    算过很多遍了。

    但他知道,算账是最容易的。

    最难的是那些算不出来的东西。

    比如,阿波会不会变卦?

    比如,西班牙人会不会翻脸?

    比如,那些留在吕宋的人,会不会想家?

    他合上账册。

    “施提督,走吧。”

    承平四十一年四月初一。

    舰队抵达吕宋。

    还是那条海岸,还是那座矿山,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阿波站在海滩上,带着三十多个部落的人,等着他们。

    施琅跳下船,走到阿波面前。

    阿波看着他,忽然笑了。

    “施将军,你又来了。”

    “又来了。”

    “这次带什么?”

    “茶叶、丝绸、瓷器、铁器、棉布。”

    阿波的眼睛亮了。

    “铁器?还是上次那种铁?”

    “比上次更好。”

    阿波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族人,用当地话喊了一句什么。

    那些人欢呼起来。

    施琅不知道他喊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些人欢迎他们。

    比去年更欢迎。

    阿波领着施琅和沈文瀚,往部落里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排新盖的茅草屋。

    阿波指着那些茅草屋,说:

    “这是给你们准备的。”

    施琅愣住了。

    沈文瀚也愣住了。

    阿波说:

    “去年你走后,我想了很久。”

    “你们每年都来,每年都住船上,太辛苦。”

    “住船上,风吹雨打,人受罪,货也受罪。”

    “住岸上,好。”

    “这些屋子,是族里人一起盖的。盖了三个月。”

    “你们的人,可以住在这里。”

    “你们的货,也可以放在这里。”

    “我派人守着,不让别人偷。”

    施琅沉默。

    他看着那些茅草屋。

    新盖的,还带着木头和茅草的味道。屋子不大,一间能住四五个人,一共十间,够住四五十人。屋子旁边还有几间更大的,像是仓库。

    他问阿波:

    “这些屋子,是给我们的?”

    “是。”

    “为什么?”

    阿波想了想。

    “因为你们不一样。”

    “西班牙人来的时候,带着枪。”

    “你们来的时候,带着镜子、剪刀、棉布、铁。”

    “西班牙人想占我们的山。”

    “你们说,山还是我们的,只要铜。”

    “西班牙人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你们走了,还留下这些。”

    他指着那些屋子。

    “你们的人,可以住在这里。”

    “你们的货,可以放在这里。”

    “明年,后年,年年都可以来。”

    “来一百年,都行。”

    施琅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沈文瀚。

    沈文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账册翻开着,但眼睛没有看账册。

    他看着那些茅草屋。

    看着那些屋子旁边站着的土着。

    看着阿波那双黑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他伯父沈文渊临终前说过的话:

    “海外的事,不是算账能算出来的。”

    “有些账,得用心算。”

    他合上账册。

    “施提督,这笔账,我算不出来。”

    “您来算。”

    施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阿波面前,深深一揖。

    “阿波首领,谢谢。”

    “这些屋子,我们收下了。”

    “明年,后年,年年,我们都来。”

    “来一百年。”

    承平四十一年四月十五。

    大夏帝国第一个海外贸易站,在吕宋正式启用。

    没有剪彩,没有仪式,没有官员讲话。

    只有四十个人,从船上搬到岸上,住进那些茅草屋。

    沈文瀚是这四十个人之一。

    他是总办,应该住在条件最好的屋子里。但他没有。他住的是最靠边的一间,窗户正对着那片矿山。

    他住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不习惯。

    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一件事:接下来怎么办?

    货到了,人到了,屋子有了。

    但然后呢?

    然后,要把货换成铜。

    换铜,要和阿波谈,要和土着谈,要和西班牙人谈。

    谈完了,要把铜运回去。

    运回去了,明年还要再来。

    年年如此。

    年年如此,就够了吗?

    不够。

    因为年年如此,只能换铜,换不了别的。

    南洋不止有吕宋,不止有铜。

    还有香料,有木材,有橡胶,有各种各样大夏需要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别的岛上。

    要去别的岛,就得有更多的船,更多的人,更多的站。

    一个一个站,铺成网。

    网铺成了,货就能流。

    货能流,大夏就能活。

    他躺在床上,望着茅草屋顶,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爬起来,打开账册,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承平四十一年四月十六,吕宋贸易站启用。以此为始。”

    承平四十一年五月初九。

    第一批铜矿石开始装船。

    阿波亲自带着族人,把那些矿石从矿山上运下来,一筐一筐搬到海滩上。

    沈文瀚站在旁边,数着筐数。

    一筐五十斤,一千筐是五万斤。

    阿波的人运了五天,运了三千筐。

    十五万斤。

    沈文瀚拿着账本,一笔一笔记着。

    记到最后一笔,他忽然问阿波:

    “阿波首领,你们采这些铜,累不累?”

    阿波想了想。

    “累。”

    “那为什么还采?”

    阿波看着他。

    “因为你们给的铁。”

    “铁比铜有用。”

    “铜不能打刀,不能打锄头,不能打犁。”

    “铁能。”

    “你们给铁,我们给铜。”

    “公平。”

    沈文瀚沉默。

    他想起自己算的那些账——五千吨货值多少银子,十五万斤铜值多少银子,换回来能赚多少银子。

    他算了很久,算出这笔买卖大夏赚了。

    但他没算阿波这笔账。

    阿波的账是:铁比铜有用,所以换。

    就这么简单。

    他忽然明白,海外贸易的本质,不是什么复杂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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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阿波这样的人觉得“公平”。

    觉得公平,就愿意换。

    愿意换,就能一直换。

    一直换,贸易站就能一直开下去。

    他把这个道理记在账本的最后一页。

    承平四十一年六月初一。

    瓦尔加斯来了。

    还是那条船,还是那些随从,还是那副胖得走路都喘的样子。

    但他这次来,不是为了阻止贸易。

    是为了看。

    看那些茅草屋,看那些堆在仓库里的货,看那些正在装船的铜矿石。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施琅说:

    “施将军,你们这是要长住?”

    施琅说:

    “不,只是放货。”

    瓦尔加斯看着他。

    “放货,和长住,有什么区别?”

    施琅说:

    “放货,货在,人不在。”

    “长住,人在,货也在。”

    “我们只是放货。”

    瓦尔加斯沉默。

    他知道施琅在说谎。

    但他也知道,施琅说的这个谎,他没办法揭穿。

    因为那些屋子,是阿波让盖的。

    因为那些铜,是阿波让采的。

    因为那些土着,现在看见大夏人,比看见西班牙人还亲。

    他能怎么办?

    派兵打?

    五百人对一千二?五百吨对七千八百吨?

    打不过。

    谈判谈?

    施琅的态度很清楚:我们只是放货,不占你们的地。

    他能说什么?

    他只能说:

    “施将军,希望你们‘只是放货’。”

    施琅笑了笑。

    “瓦尔加斯总督,放心。”

    “我们不会占你们的地。”

    “因为那些地,不是你们的。”

    瓦尔加斯的脸涨得通红。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施琅说的是真的。

    那些地,不是西班牙人的。

    是阿波他们的。

    他只是个总督,管着马尼拉那一小块地方,管不了整个吕宋。

    他转身,上船,走了。

    施琅站在海滩上,望着那艘船远去。

    沈文瀚走到他身边。

    “施提督,他会报复吗?”

    施琅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打不过。”

    “打不过,就不会打。”

    “不打,就只能看着。”

    “看着看着,就习惯了。”

    承平四十一年七月初九。

    舰队准备返航。

    沈文瀚要留下来了。

    这是出发前就定好的——总办要留在吕宋,主持贸易站的日常事务。

    施琅站在船边,看着沈文瀚。

    “沈总办,真的不回去?”

    沈文瀚摇了摇头。

    “回去干什么?”

    “回去算账。”

    “这边的账,也要算。”

    施琅沉默。

    他忽然问:

    “你想家吗?”

    沈文瀚想了想。

    “想。”

    “那为什么还留?”

    沈文瀚看着远处那些茅草屋。

    看着那些屋子旁边站着的土着。

    看着那些还在装船的铜矿石。

    “因为留下来,明年能换更多的铜。”

    “更多的铜,能让西山那些人多干几年。”

    “多干几年,就能多攒几两银子。”

    “多攒几两银子,他们的儿子就能多念几年书。”

    “多念几年书,就能造比‘镇远’号更大的船。”

    “造更大的船,就能来更远的地方。”

    “来更远的地方,就能找到更多的铜、更多的铁、更多的橡胶。”

    “更多的铜、铁、橡胶,能让更多的人多干几年、多攒几两银子、多念几年书。”

    他顿了顿。

    “施提督,这就是留下来的理由。”

    施琅看着他。

    三十三岁的沈文瀚,站在异乡的海滩上,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他见过的光。

    三十九年前,在玉泉山溪涧边,从那个浑身湿透的人眼睛里,见过。

    三十九年后,在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又看见了。

    他点了点头。

    “好。你留着。”

    “明年,我来接你。”

    承平四十一年八月十五。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老头坐在新屋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门口那盏煤油灯。

    灯已经亮了四年了。

    从承平三十七年腊月,方承志亲自送来那天起,一直亮到现在。

    灯芯换过很多次,煤油添过很多次,玻璃罩擦过很多次。但灯还是那盏灯,亮还是那么亮。

    他七十九了。

    七十九岁,还能坐在这里看灯,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儿子孙德旺,四十八了,还在高炉前干活。每月工食银一两五钱,加上这些年攒下的,已经有一百多两了。

    他孙子孙大牛,十九了,从工匠学堂毕业,现在在马尾船厂当学徒。学的是造船,将来要造比“镇远”号更大的船。

    孙老头不知道“镇远”号有多大。

    但他知道,那条船,是用西山炼的铁造的。

    他儿子炼的铁。

    他儿子炼的铁,变成了一条船。

    那条船,去了一个叫吕宋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一种叫铜的东西。

    那些铜,运回来,变成电线,变成炮管,变成铜钱。

    变成他门口这盏灯。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盏灯。

    灯光很亮,把门口那片地照得明晃晃的。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坐在这里看灯的时候。

    那时候他想,这灯能亮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

    这灯能亮很久。

    只要西山还在炼铁,只要马尾还在造船,只要那些船还能去吕宋,只要吕宋的铜还能运回来——

    这灯就能一直亮。

    他抽完那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他儿子正在吃饭。

    他孙子不在,在马尾。

    他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德旺。”

    “嗯?”

    “明年,咱家那灯,还亮不?”

    孙德旺愣了一下。

    “亮。”

    “你怎么知道?”

    孙德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沈总办留在吕宋了。”

    “沈总办是谁?”

    “沈文渊的侄子。”

    “他留在吕宋干什么?”

    “守着那个贸易站。”

    “守着贸易站,和咱家灯有什么关系?”

    孙德旺放下碗。

    “爹,您听我说。”

    “贸易站在,铜就能运回来。”

    “铜运回来,西山就能一直炼铁。”

    “西山一直炼铁,儿子就能一直在高炉前干活。”

    “儿子一直干活,咱家就一直有银子。”

    “有银子,灯就一直亮。”

    孙老头沉默。

    他听懂了。

    不是全懂,但懂了大概。

    他点了点头。

    “好。”

    “那灯就一直亮。”

    承平四十一年八月十五,夜。

    吕宋岛,三描礼士山下。

    沈文瀚坐在茅草屋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和京师看到的一样圆。

    但他知道,四千二百里外,京师的月亮

    他母亲。

    他母亲六十八了,一个人住在京师老宅里。他走的时候,母亲送到门口,说:

    “去吧。别给你伯父丢人。”

    他伯父是沈文渊。

    他母亲是沈文渊的弟媳,一辈子没出过门,没读过书,不认识字。

    但她知道,她儿子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不知道去那里干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只知道,她儿子要去。

    她没拦。

    沈文瀚坐在茅草屋门口,望着月亮。

    他想起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一样东西。

    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二十两银子。

    她说:出门在外,身上要有钱。

    他知道这二十两银子是母亲攒了十几年的。她每月从儿子寄回来的钱里省下一两,攒了二十年,攒了二百四十两。她拿出二十两,缝在这个小布包里,塞进他的行囊。

    他摸了摸怀里。

    布包还在。

    银子还在。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海滩边。

    海水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

    四千二百里外,京师的月亮

    四千二百里外,西山的迁建新村里,那个叫孙老头的人,应该还坐在门槛上看灯。

    四千二百里外,马尾船厂的船台上,林大桅应该还在赶工。

    四千二百里外,很多人都在。

    他们都不知道他在这里。

    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望着北方,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茅草屋。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和阿波换的,用三把剪刀换的。

    灯没有孙老头门口那盏亮。

    但也够亮。

    够他算账。

    他坐在灯下,打开账册。

    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承平四十一年八月十五,吕宋。夜,月明。今日无事,惟想家。”

    他停下笔。

    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把这页翻过去,开始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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