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光熹微,但笼罩在临川和海云上空的阴云,却并未随之散去,反而有愈发沉郁之势。
程砚几乎是通宵未眠。顾远舟那条“被盯梢,勿回此号”的警告信息,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对方不仅察觉了他们的调查,而且已经开始采取实质性的、具有威胁性的行动。这意味着,这场商业斗争的性质,正在悄然发生转变,滑向更危险、更不可控的深渊。
他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天际泛起鱼肚白,指尖的香烟已经燃尽,留下长长的烟灰。一夜未合眼,他的眼底布满血丝,但目光却锐利清醒得吓人。疲惫被高度警觉和冰冷的怒意取代。
“陈默。”他转身,声音嘶哑低沉。
一直守在门外的陈默立刻推门而入,他同样一夜未眠,但除了眼下淡淡的青色,脸上看不出丝毫倦怠,依旧冷静如常:“老板。”
“三件事。”程砚走回办公桌后,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第一,立刻联系我们在海云的人,以最高优先级,确认顾远舟的安全。不要直接接触,用我们约定好的紧急联系方式,确定他是否安全脱身。如果情况不对,启动‘安全屋’预案,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安全带离海云。”
“是。”陈默心中一凛,知道事情严重了。
“第二,启动‘堡垒’计划。集团所有核心实验室、数据中心、高层管理人员及其直系家属,安保等级提升至最高。特别是林晚和她家人那边,安排最可靠的人,二十四小时外围保护,但不能惊扰他们。所有信息传递,全部转用加密频道,日常通讯也要注意。”程砚的声音冷硬如铁。对方既然敢盯梢顾远舟,难保不会对其他人下手,尤其是林晚,是他唯一的软肋。
“明白。林小姐那边的保护措施,我亲自安排。”陈默郑重道。
“第三,”程砚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关于“北极星资本”和“伏尔加能源”的报告上,眼神冰冷,“联系我们在海外的关系,启动备用渠道。我要知道,‘伏尔加能源’最近半年所有的异常资金调动和人事变动,特别是和他们那位与周慕云交好的副总相关的。另外,查清楚‘北极星资本’那几个注册在开曼的股东,到底是谁的白手套。钱,不是问题。我要结果,越快越好。”
陈默快速记录,然后抬头:“老板,沈少昨晚又发来信息,说黄三儿那边有新发现,似乎有境外账户在通过地下钱庄,向海云某个与‘四海物流’关系密切的掮客转移资金,金额不小,但路径非常隐蔽。他问需不需要更具体的账号信息。”
程砚沉默了几秒。沈恪这家伙,这次倒是歪打正着,提供了一条可能有用的线索。只是……把他卷进来,合适吗?
“告诉他,需要。但提醒他,到此为止,不要再深入。对方不是善类,让他自己注意安全。”程砚最终还是决定采纳这条线索。非常时期,任何可能的信息都不能放过,但他必须把风险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是。”
“还有,”程砚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陈默,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你自己也要小心。对方手段下作,无孔不入。从今天起,你身边也要增加暗哨。住处、车辆,全部检查一遍。”
陈默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明白,谢谢老板。”
办公室门关上,程砚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和担忧。顾远舟被盯梢,意味着对方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海云,而且行动迅速、专业。这绝不是科讯一家公司能做到的。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由国际资本和掮客组成的联盟,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而林晚……想到她,程砚的心脏就一阵紧缩。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威胁到她。他必须更快地结束这一切。
海云市,清晨。
顾远舟像往常一样,在晨跑后回到了自己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脖子上搭着毛巾,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平稳。一路上,他看似随意,但眼角的余光早已将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
那辆黑色的轿车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对方很专业,没有打草惊蛇。
他不动声色地走进公寓大堂,对值班的保安点头致意,然后乘电梯上楼。回到自己那间宽敞却冷清的公寓,他反锁上门,拉上所有窗帘,打开反窃听检测设备,在房间里快速扫描了一遍。
一切正常。至少,他的私人空间还没有被侵入。
他走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另一部备用加密手机,换上新卡,开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程砚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他的警告。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用高倍军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楼下和对面楼宇的每一个可能藏匿观察点的位置。几分钟后,他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对方撤走了明哨,但暗桩还在。而且,不止一处。至少有两个人,分别占据了对面写字楼的某个空置房间和街角报刊亭后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伪装得极好,若非他受过专业训练且有心理准备,几乎难以察觉。
他被盯死了。对方的目的,显然不只是警告,更可能是要监控他的一举一动,掌握他所有的联络人和行动轨迹。
顾远舟放下窗帘,在书房里踱步。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是继续留在海云,利用现有资源与对方周旋,争取查到更多线索?还是立刻抽身,避免打草惊蛇,也避免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前者风险极高,但可能获得关键突破;后者更安全,但也意味着之前的调查可能前功尽弃,而且会将压力和危险完全转移到程砚那边。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顾远舟做出了决定。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连接加密网络,开始快速清理电脑和云端所有与此次调查相关的敏感文件和数据痕迹,同时将几份经过伪装、指向错误方向的“诱饵”文件留在明显位置。
然后,他换上一套低调的休闲装,戴上棒球帽和口罩,背上一个轻便的旅行包,里面只放了必要的现金、证件、加密通讯设备和几样防身用品。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线索。
他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走到公寓的消防通道,顺着楼梯一路向下,避开所有的监控探头。来到地下二层停车场,他没有开自己那辆醒目的黑色轿车,而是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停着一辆落满灰尘、车牌普通的旧款银色轿车。
这辆车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逃生车”,停在邻居名下,定期保养,但从未使用。他用备用钥匙启动车子,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他检查了一下油量和车况,然后缓缓驶出停车位,混入清晨的车流中。
他没有直接前往机场或车站,而是先在市区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朝着城外开去。他的目的地不是机场,而是海云下属一个偏僻的县级市的长途汽车站。在那里,他用提前准备好的假身份,购买了一张前往邻省的大巴车票。
车子启动,驶离海云。顾远舟靠在并不舒适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决绝。
对方既然露出了獠牙,那我们就换个方式,陪他们好好玩玩。这场棋,还没下完。
临川,程氏集团。
陈默刚刚安排完对林晚家人的外围保护措施,并升级了整个集团的安保系统,就接到了加密线路传来的消息——顾远舟已安全离开海云,目前去向保密,但处于安全状态。
他立刻将消息汇报给程砚。程砚紧绷的神色终于略微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凝重丝毫未减。顾远舟暂时安全了,但对方的威胁已经摆在了明面上。这不再是暗地里的较量,而是近乎半公开的对抗。
“沈恪要的账号信息,发过去了?”程砚问。
“发过去了,按照您的吩咐,提醒了他注意安全。”陈默回答,顿了一下,补充道,“他……回复说知道了,还说如果有需要,他‘道上’的朋友可以帮忙查那几条资金链的源头,虽然慢点,但可能更‘干净’。”
程砚揉了揉眉心。沈恪的“道上朋友”……有时候确实能绕开正规金融监管,查到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但这其中的风险也更大。
“告诉他,可以试试,但必须保证绝对安全,任何行动前必须向你报备,得到允许才能进行。”程砚最终还是决定利用这条线。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但他必须把缰绳牢牢抓在手里,不能任由沈恪乱来。
“是。”陈默应下,正准备离开,程砚又叫住了他。
“林晚那边……她知道了吗?”程砚的声音低了下来。
“按照您的吩咐,没有告诉林小姐具体细节,只是加强了保护。她今天上午有发信息问您是不是很忙,我代为回复了,说您在开会。”陈默回答。
程砚点点头,挥挥手让他出去。他拿起私人手机,点开林晚的对话框。上面是她早上发来的问候,还有一张她做的早餐照片,看起来很可口。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告诉她一切安好,是欺骗。告诉她实情,只会让她担惊受怕。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阳光已经普照大地,城市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盛景。但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潮汹涌,危机四伏。
他必须赢。不仅为了程氏,更为了那个在远方等着他、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和依赖的女孩。
风暴渐近,他已无路可退,唯有迎战。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沈恪正对着电脑屏幕,看着陈默发过来的、关于那几个可疑境外账户的信息,眉头紧锁。他不是金融专家,但常年混迹各种圈子,对钱的味道有种本能的敏感。这几条资金链的流转方式,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不像是正经的商业往来,倒像是……洗钱?
他想起黄三儿跟他提过,最近地下钱庄有些“大生意”,金额巨大,来源去向都成谜,操盘的人非常谨慎,佣金也给得高。难道跟这个有关?
沈恪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他正愁没机会在陈默面前表现呢!这事虽然危险,但要是真能查出点什么,帮到砚哥,说不定……小默默能对他刮目相看?
他立刻拨通了黄三儿的电话,语气是少有的严肃:“三儿,你上次说的大生意,给我仔细讲讲,特别是资金来源和接头人。记住,偷偷打听,别露了痕迹,钱不是问题。”
挂掉电话,沈恪看着窗外,心里既兴奋又有点发虚。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一想到陈默可能因此而不再对他冷脸相对,那点发虚就被压了下去。
“富贵险中求嘛……”他嘀咕了一句,打开另一个加密聊天软件,开始联系他那群“神通广大”的狐朋狗友。
风暴的气息,不仅程砚和顾远舟嗅到了,连沈恪这个“局外人”,也被不由自主地卷了进来。一张更大的网,正在各方力量的牵扯下,悄然收紧。而网中的每个人,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