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向东,长风卷着征尘,漫过山川旷野。
不过数月光阴,天子仪仗,便如惊雷破阵,一路横扫而来,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无人敢逆。
大禅寺、纯阳宫。
两大道佛正宗祖庭,先后折戟沉沙,尽数败落,俯首臣服于乾天子麾下。
这惊天动地的消息,早已如燎原之火般,借着风势,席卷了两州的每一寸土地,无分城郭市井,无分江湖朝野,尽人皆知。
消息传来,不止是江湖群雄,各大门派的高手震动不已。
便是那些寻常巷陌的市井百姓,也个个翘首以盼,日夜念叨,满心满眼都盼着能亲眼一睹这位圣皇天子的真容,了却心中的念想。
无他。
这位雄才大略,威压天下的乾天子姜尘渊,在坊间传闻之中,早已超凡入圣,不似人间凡胎。
宛若天帝临尘,是天降真神,受命于天,来神洲应命,要一统山河。
在百姓心中,若是能得见这位“真神天子”一面,再虔诚地躬身一拜,岂非就能得到神灵的庇佑,驱散一身灾厄,纳得满门福气,往后岁岁平安、衣食无忧?
仅此一点,便足以见得,如今的姜尘渊,在民间百姓心中的声望之重,
官道之上,龙辇缓缓碾过,卷起一缕缕细微的烟尘,随风飘散
天子仪仗的威严,如同实质的浪潮,冲荡天地之间。
旌旗猎猎,铁甲森然,绵延数里。
肃杀之气,令天地间原本嘈杂的鸟雀虫鸣尽皆噤声。
此前一场天子亲传法讲道,不知多少金吾卫借此机缘突破瓶颈,功力大进,境界更上一层。
如今这般千军万马气机相合、心意相通,那份威慑之力,自然愈发恐怖,愈发令人心悸。
驰道两旁,早已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百姓携老扶幼,从四面八方自发汇聚而来,江湖武人屏息凝神,藏于人群之中,皆想一睹天颜。
也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不知是谁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敬畏,低低吐出两个字,声音微颤,
“来了……”
这二字,宛如投入死水的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涟漪,飞快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下一刻,驰道两旁黑压压的人群齐齐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原本此起彼伏的低语议论,刹那间消散无踪。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整齐划一望去。
那里。
正是天子龙辇所在之处。
龙辇之内,云锦铺地,软缎为帘,暖意融融,隔绝外界风霜。
姜尘渊端坐正中,双眸轻阖,神色淡然,气度渊渟岳峙。
外界那山呼海啸般的期盼、万众仰望的炽热目光,于他而言,恍若未闻,恍若未见。
他就那般静静安坐,身姿挺拔,宛若一尊亘古长存的神像,俯瞰人间风云。
直至一位意外来客陡然现身拦驾,方才让他微阖的双眸,缓缓抬起。
“倒是颇为识趣。”
一声低语,已然道出来人的身份。
而在龙辇前方的天子仪仗队中,气氛亦是愈发紧绷。
周遭那万千道注视的目光此刻更添了几分惊愕与疑惑,一道道目光交织在一起,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人群之中,原本消散的议论声,此刻又悄然响起,此起彼伏,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不解。
“那是谁?竟敢独自一人拦在圣驾面前,他难道不怕死么!”
“是啊,圣驾威严,岂容常人亵渎?这人竟敢如此放肆,怕是要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等等!这等模样……似乎有些眼熟!”
议论声渐多,却无人敢大声喧哗,众人压低声音,目光紧盯那个拦在圣驾前的身影,心中疑惑不安,暗自揣测其来历与用意。
然则江湖中人,或许不是所有人都认得此人。
可在天子仪仗队中,却有不少人,一眼便认出了他!
“成国公,圣前挡驾,形同谋逆,乃是死罪!”
金吾校尉按剑上前一步,声音冷冽如霜,周身气机勃发,锁定了那孤身立于驰道中央的身影。
其人身着常服,腰悬玉带,身形高大。
这人……
正是世镇成、安二州,曾与天武王同列,割据一方的大乾成国公,朱寰!
成国公。
八柱石之一。
一位实打实的天人大宗师。
但如今,在姜尘渊来到成州时。
他竟独自一人,孤身拦驾,立于天子仪仗之前,用意不明。
“忤逆圣意,本就是罪该万死。”
朱寰谓叹。
他微微垂首,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不见昔日割据一方的枭雄气度。
龙辇之上,姜尘渊双眸微抬,静静审视着朱寰。
“罪该万死?”
金吾校尉冷声道:“但这却不是与我说道之事,成国公若真有悔意,当亲自陈于陛下。”
“应有之意。”
朱寰忽而抬头,声音骤然高昂,却不失恭谨。
“下官朱寰,世受皇恩,食君之禄,镇守成、安二州,本当奉诏而行,守土安民,誓死效命。”
“然……”
这一字落下,四周气氛骤然一沉。
“然臣心生妄念,狂悖失度,仗藉边镇兵权,竟妄图列土分疆,僭越封号,意存异志。”
此言一出,四野死寂。
不少江湖武人面色骤变,百姓更是心头巨震。
这人……
竟然是成国公!
而今更是孤身一人前来,当众自陈其罪!
这委实太过出人意料。
在众人看来,成国公这等一方枭雄,不战而降已是奇事,竟还主动请罪?
要知道,谋逆之罪,可是夷三族的死罪!
朱寰却不避不退,声音愈发清晰,字字铿锵,
“臣自知,此乃大逆之罪,非止失德,实为犯上,一身之过,实乃动摇国本,若任其蔓延,必使山河离析,兵祸再起,苍生受难。”
“臣愚昧昏聩,为一己权柄,几忘社稷安危,为一己虚名,几负列祖列宗,此罪,百死不足以赎。”
“但……”
朱寰深吸一口气,双膝缓缓跪下。
“成、安二州百姓,素来奉法守序,并无二心,臣之狂悖,系臣一人之罪,与黎庶无涉。”
“伏惟陛下圣裁,罪止于臣,不及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