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河口，晨雾比江面还要浓重几分。
这里是长江的一条不起眼的支流，枯水期时，河床大半裸露，乱石嶙峋，如同一道道犬牙交错的栅栏，死死卡住了通往内陆的咽喉。
在任何一本兵书战策，或者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水师将领眼中，这里都是绝地，是舟楫的坟墓。
此时，秦风的主力舰队就停泊在这片死地的入口处。
“主公，真的要走这里？”
李无忌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几乎断流的河道，以及露出水面的一块块狰狞巨石，眉头紧锁。
他虽对秦风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但这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违背常理。
“这梅溪河现在水深不足五尺，底下全是暗礁。咱们的浅水重炮舰虽然吃水浅，但也得有水才行啊。硬闯进去，那是搁浅，是活靶子。”
秦风负手而立，目光穿透迷雾，落在那片乱石滩上。
“如果我是苏宇，我也会坚信秦风不会走这里，不在这里设防。”
秦风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透视全局的冷冽。
“他是个顶级的谋士，但他谋的是人心，算的是天时地利。在他的认知里，山就是山，河就是河，人力不可逆转。”
“但，他不懂工业。”
秦风转过身，看向身后那艘叫做开山号的特种工程船。
“在他眼里，这些石头是天险。但在我眼里，它们只是放错位置的建筑材料。”
“传令！工兵营下水！”
随着秦风一声令下，数百名身穿特制水靠、腰间缠着绳索的工兵，像是一群黑色的水獭，悄无声息地滑入那冰冷刺骨的浅水中。
他们怀里并没有抱着兵器，而是抱着一个个用油布层层包裹、涂满沥青密封的黑色方块。
那是黑风军压箱底的宝贝，高爆防水炸药包。
鲁锤子站在开山号上，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测绘出来的河道图，手里挥舞着令旗，像个指挥家一样调度着水下的工兵。
“一号暗礁，装药三十斤！”
“二号浅滩，切断岩层，装药五十斤！”
“都给俺塞严实了！定点爆破，别把旁边的山给震塌了！”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的黑鸦谷方向，隐隐传来了沉闷的鼓声，那是裴元虎的稻草人大军正在上演好戏。
而这里，却静得可怕，只有水流撞击岩石的哗哗声。
“主公，装填完毕！”鲁锤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兴奋地汇报。
“引爆。”
秦风只说了两个字。
“轰隆隆！！”
“轰！轰！轰！”
并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单一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闷雷声，在河底深处炸响。
原本平静的水面，瞬间沸腾。
一道道高达数丈的水柱夹杂着碎石冲天而起，白色的浪花瞬间被染成了浑浊的泥黄色。
大地在颤抖，两岸的树木瑟瑟发抖，无数飞鸟惊恐地冲上云霄。
但这并不是破坏，而是重塑。
那些亘古以来就横亘在河道中央、阻挡一切船只通行的巨型暗礁，在黑火药的定点爆破下，瞬间崩解成无数碎块。
紧接着，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被乱石阻挡、分流的河水，因为河道被强行炸深、拓宽，瞬间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水位在肉眼可见地暴涨！
“水……水涨起来了！”李无忌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浑浊却通畅的河道，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是物理，也是水利。”秦风神色淡然，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炸开瓶颈，水自然就流得畅快了。”
“传令！浅水重炮舰编队，蒸汽机满功率！趁着这股洪流，给我冲过去！”
“呜——！！”
十二艘造型扁平、其貌不扬的浅水重炮舰，同时拉响了汽笛。
那声音在狭窄的山谷间回荡，像是工业怪兽的苏醒。
船尾的螺旋桨疯狂搅动泥水，推动着战舰冲入了那条刚刚被制作出来的航道。
“滋啦——滋啦——”
即便经过爆破，河道依然狭窄。
船底时不时会刮蹭到残留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如果是传统的木制战船，此刻早已船底破裂，搁浅沉没。
但这十二艘船的船底，包裹着厚厚的熟铁皮！
而且，它们不需要像木船那样靠人力划桨，在乱石堆里划桨，桨叶早就断了。
它们靠的是蒸汽动力！
那股子蛮横、持续、不知疲倦的推力，硬推着战舰在泥沙俱下的河水中碾压前行。
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强行切入了冻硬的黄油。
“过来了！一号舰过来了！”
“二号舰通过！”
……
一艘接一艘，十二艘战舰带着满身的泥泞和划痕，奇迹般地穿过了这条被苏宇视为死路的梅溪河。
前方，豁然开朗。
浓雾在这里似乎也变得稀薄了一些。
当秦风所在的旗舰冲出山口，转过最后一道河湾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开阔平静的水域。
而在水域的尽头，一座巍峨的城池正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矗立在江边。
白帝城。
但此刻展现在秦风眼前的，不再是那座防守森严、火炮林立的坚城正面。
而是它那一丝不挂的后背。
这里没有城墙，只有几座简陋的木质码头和连绵的粮仓、兵营。
甚至能看到几个早起的伙夫正在江边打水，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降临。
所有的防御工事，所有的重炮，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苏宇调动到了正面江岸和那遥远的黑鸦谷。
这里，是一片真正的真空地带。
李无忌看着眼前这一幕，手按在刀柄上，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转头看向秦风，眼中满是敬畏。
“主公……这真的是……”
“这就是降维打击。”
秦风站在船头，江风吹起他的大氅。
他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胜利而狂喜，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
他看着那座毫无防备的城池，就像是在看一局已经下完的残棋。
“苏宇在棋盘上算尽了每一颗子，但他唯独没想到，我会把棋盘给掀了，直接在他身后的桌子上落子。”
秦风缓缓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晨光下闪烁着寒芒。
“传令全舰队，展开战斗队形。”
“所有火炮，装填开花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