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成了
秦风没有发怒,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老工匠,又看了看那些低着头的工匠们。
然后走进厂房,来到那个报废的反应池旁边。
他没有说大道理,也没有呵斥,只是开始脱衣服。
龙袍,脱掉。
里面的衬袍,也脱掉。
最后只剩一件粗布里衣,他向旁边一个年轻工匠伸出手:“借你的短褂穿一下。”
那个年轻工匠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快点,愣着干什么。”秦风又说了一遍。
年轻工匠赶紧脱下自己的粗布短褂,双手递过去。
秦风接过来,套在身上。
短褂有些小,穿在身上紧绷绷的,但他没在意。
他走到厂房角落那块黑板前,那是柳如眉让人准备用来记录数据和工序的。
秦风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起来:“你们过来看。”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慢慢围了过去。
秦风画了一个圈,代表鸟粪石里的磷。
又在圈外面画了几道线,代表锁住磷的东西。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把钥匙,代表硫酸。
“这鸟粪石里的磷,就像被关在牢房里的犯人。”他指着黑板上的图,“牢房很结实,磷出不来,庄稼就吃不到。”
“硫酸就是钥匙,能把牢房打开,把磷放出来。”
他指了指刚才那个报废的反应池。
“刚才为什么失败?因为钥匙给多了。”
“钥匙太多,牢房不只是被打开,而是整个塌了,犯人被压在里头,反而更出不来了。”
他又画了一个图,这次钥匙的数量少了一些。
“钥匙少了也不行,门打不开,犯人还是关在里面。”
他用粉笔点着黑板,看着那些工匠。
“咱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不多不少的数,钥匙刚好打开牢房,犯人刚好能出来,这个数,就是配比。”
老工匠周师傅抬起头,看着黑板上的图,又看了看秦风,眼神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陛下的意思是……不是这玩意儿不行,是咱们没找准那个数?”
“对。”秦风把粉笔放下,“这玩意儿没错,错的是咱们没找到对的数。找到了,它就听话。找不到,它就发脾气。”
他走到那堆鸟粪石旁边,拎起一袋,往反应池边走。
“来,继续试,一袋一袋试,记下每一次的温感、时间、比例,错一次,就离对的数近一步。”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动了。
老周师傅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秦风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麻袋。
“陛下,这种粗活哪能让您干,您说话,我们干。”
秦风摇了摇头,没有把麻袋给他。
“朕不是来监工的,是来一起找那个数的。”
他划开麻袋,把矿粉倒进另一个干净的反应池。
柳如眉走过来,低声说:“陛下,您……”
不等她说完,秦风摆手打断:“让人准备纸笔,记下每一次的数据。”
柳如眉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第二次试验,失败。
反应不彻底,池子里剩下一堆半凝固的糊状物。
第三次试验,失败。
温度过高,差点又出危险。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次失败,秦风就带着工匠们分析原因。
是硫酸多了?少了?是搅拌不均匀?是反应时间不够?
他把所有可能的原因列在黑板上,一条一条排除。
天黑了,厂房里点起了油灯。
天又亮了,油灯被吹灭,一天一夜过去。
第十七次试验,失败。
池子里又是一堆废料,几个年轻工匠累得坐在地上,靠着墙不想动。
老周师傅腰都直不起来了,扶着池沿喘气。
柳如眉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的记录本已经写满了十几页。
厂房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陛下金贵之躯,何必陪咱们熬……”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厂房里,大家都听见了。
秦风听到了。
他放下手里的麻袋,抬起头。
眼眶通红,脸上沾着矿粉,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比那些工匠还狼狈。
但他眼神里的光还在。
“朕可以回宫睡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城外饿肚子的百姓等不起。”
“朕在这里,每失败一次,就离成功近一步,多失败一次,就多知道一个错的路,知道错的路多了,对的路自然就找到了。”
他拎起一袋鸟粪石,往池边走。
“继续。”
没有人说话。
老周师傅撑着腰站起来,走到秦风身边。
那些坐在地上的年轻工匠也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第十八次试验。
矿粉倒入池中,硫酸顺着管道流进去,搅拌棒开始转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个池子。
起初没有动静。池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不是又少了?”有人小声问。
话音刚落,池子里开始出现变化。
灰色的矿粉慢慢变色,变成浅灰色,然后变成灰白色。
气泡冒出来了,但不是那种剧烈翻涌的大泡,而是细密均匀的小泡,像煮粥时锅边冒出来的那种。
温度在上升,但很平稳。
柳如眉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切,大气都不敢喘。
“记录。”秦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时间一刻钟,配比一比二点三。”
池子里的反应持续着,平稳,持续,没有异常。
半个时辰后,反应结束。
池子里是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细腻,均匀,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不像之前那些失败品那样结成硬块,也不像半成品那样黏糊糊的,就是一层细细的粉末。
秦风拿过一个木瓢,舀了半瓢出来,对着光看。
粉末在晨光里很不起眼,就是普普通通的灰白色,像石灰,又像草木灰。
但所有人都盯着它看,没有人说话。
老周师傅走上前,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边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
“没毒。”他说,“跟陛下说的一样,就是矿粉和酸混在一起,没别的。”
柳如眉看着那瓢粉末,声音有些发抖:“成了?”
秦风点了点头。
“成了。”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年轻工匠们互相捶打着肩膀,老周师傅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
柳如眉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自己都没察觉。
秦风把那瓢粉末递给旁边的农官:“去试验田,立刻施肥,种冬小麦。”
农官双手接过,像接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转身就跑。
秦风看着他跑出厂房,然后身子晃了晃。
他伸手扶住墙壁,站稳了。
柳如眉赶紧过来扶他:“陛下,您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秦风点了点头,三天三夜,他只睡了两个时辰,还是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回宫吧。”他说。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柳如眉。
“派人盯着试验田,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报。”
柳如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
旧势力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烧厂没烧成,现在化肥出来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破坏。秦风很清楚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