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孤独的人
夜幕降临,金陵城的灯火比平时更亮了。
百姓们自发地在街上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从城东响到城西。
孩子们捂着耳朵在街上跑,大人们站在门口聊天,说的都是同一个话题。
“你说皇后娘娘肚子里的,是皇子还是公主?”
“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大喜事。皇上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也是,也是。”
……
皇宫里,宴席已经散了。
秦风回到御书房,坐了一会儿,拿起一份奏折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满城的灯火,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脸上带着笑意。
庞德林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诏书。
“陛下,这是明天的告天下书,您过目一下。”
秦风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诏书写得很朴实,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藻,就是告诉天下百姓,皇后有喜了,大秦有后了,让大家安心过日子。
他把诏书还给庞德林:“可以,明天发出去。”
庞德林收好诏书,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陛下,臣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秦风看了他一眼:“说。”
“今天这日子,全城都在庆祝。但有一个人,大概心里不太好受。”
秦风看着他,没说话。
庞德林的声音低了一些:“柳尚书,她今天一天都没出工部的大门,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待着。臣让人去请她来参加宴席,她说手里有活,走不开。”
秦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朕知道了。”
庞德林没再多说,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秦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响,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他想起今天在坤宁宫,五个人坐在一起的样子。
她们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打算,但在那一刻,她们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
他又想起柳如眉,那个在厂房里跟他争论反应釜尺寸的女人,那个蹲在泥地里画图纸的女人,那个拉着他的袖子欲言又止的女人。
她今天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大概不只是因为手里有活。
秦风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他把茶杯放下,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太监说了一句:“备马,朕去工部。”
太监愣了一下:“陛下,现在?”
“现在。”
太监不敢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秦风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夜空中还在绽放的烟花,脑子里想着庞德林刚才说的那句话。
“有一个人,大概心里不太好受。”
他迈步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工部的实验室里,灯还亮着。
柳如眉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机器,零件散了一桌。
她的手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黑黑的,手心里还有几个水泡,是今天拧螺丝的时候磨出来的。
她没在意这些,只是看着窗外的烟花。
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难过,也没有委屈,就是那种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平静。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看着那些烟花,看着它们在夜空中绽放,然后又消失,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满是机油,满是水泡,粗糙得不像是女人的手。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那些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有的还没破,鼓鼓的,里面全是液体。
她把手握起来,又松开。
握起来的时候,那些水泡被挤得有些疼。
松开的时候,就不疼了。
她就这样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比一朵高,一朵比一朵亮。
柳如眉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台拆开的机器上。
那是一台新式织布机的核心部件,她拆开是想研究怎么改进。
但今天一整天,她都没看进去几页图纸,脑子里总是想着别的事。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拿起桌上的扳手,继续拆机器。
扳手碰到螺丝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响,很清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楚。
她拧了几下,螺丝松了,她把螺丝放在桌上,又去拧下一个。
动作很熟练,跟平时一样。
但她拧螺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好像手上的力气不太够,又好像心思不在这个上面。
她把扳手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想那些事。
想起坤宁宫里五个人坐在一起的场景,想秦风给她们安排事情的样子,想苏若雪手里那碗安胎药,想宋红叶面前的账本,想柳婉清碟子里的酸梅,想云裳手里那块绣了一半的手帕,想阿蛮坐在门口笔直的腰……
就连远在西域的周清漪也赶了回来,第一时间单独跟秦风相处了几个时辰。
她都没看到那些场景,但她能想象出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零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烟花还在放,但比刚才少了一些,大概快放完了。
夜空中残留着一些烟雾,被风吹散,又聚拢,又吹散。
柳如眉站在窗口,手扶着窗框,看着那些渐渐消散的烟雾,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她想起今天下午,庞德林让人来请她去参加宴席。
她说手里有活,走不开。
那个人走了以后,她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什么都没干,就是坐着。
她不是不想去,是觉得自己不该去。
那种场合,五个人坐在一起,庆祝有喜的事。
她去了算什么?祝贺她们?
她当然会祝贺,但祝贺完了呢?坐在旁边看着她们笑?
她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扳手,继续拆机器。
这次拧得快了一些,螺丝一个接一个地卸下来,零件一个接一个地拆开,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
好像只要手在动,脑子就不会想别的了。
窗外的烟花放完了,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在黑暗里,只剩下远处零零星星的鞭炮声,还在响。
柳如眉拆完了机器,把扳手放在桌上,看着那一桌的零件,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她把椅子拉到窗边,坐下来,看着外面那片黑漆漆的夜空。
金陵城的灯火在远处亮着,一片一片的,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城市都罩在里面。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灯火,落在皇宫的方向。
那里也有灯亮着,比别处更亮,更密。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机油和水泡的手。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把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光影在她脸上晃动,照出她的轮廓,照出她微微皱着的眉头,照出她紧闭的眼睛。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要睁开眼,但又没睁开。
她就那样闭着眼睛,坐在窗边,听着远处渐渐稀疏的鞭炮声,感受着夜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的灯火也暗了一些,大概到了后半夜。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零件收拾好,用一块布盖上,然后把油灯调暗了一些。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回过头,看了一眼实验室。
桌上盖着布的零件,墙上挂着的图纸,角落里堆着的材料和工具。
这里是她的世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她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画了多少张图纸,拆了多少台机器。
这里是她的战场,也是她的家。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很暗,只有远处挂着一盏气灯,发出昏黄的光。
她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外面的夜色很浓,金陵城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像是困得睁不开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夜色,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遗憾,像是羡慕,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夜色里。
身后,实验室的门还开着,桌上的油灯还亮着,微弱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吹得那道光影晃了晃,然后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