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你想留在大秦
阿布没有回答,他不敢猜。
秦风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朝陈长庚那边走去。
阿布站在原地,看着秦风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块绿油油的试验田,再看看那些堆在箩筐里的土豆,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自己在西域的时候,那些大领主为了换玻璃镜和香水,把国库里的种子一车一车往外拉。
他当时拦不住,也劝不动,只能带兵去追。他以为自己能追上,以为能在玉门关前把种子截回来。
但明月太狡猾了,用臭麻草骗过了他的鼻子,用火墙挡住了他的视线,等火车出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以为那是他最大的失败。
但现在他站在大秦的试验田边,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土豆从土里刨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拦不拦得住,其实都不重要了。
因为种子到了大秦手里,就像火种掉进了干草堆。
阿布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来,吹得他的棉袍衣角轻轻摆动。
远处的工人新村,炊烟还在飘。
工厂的烟囱,白烟还在冒。
而脚下的土地里,那些他亲手从西域带出来的种子,正在变成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田埂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还在讨论刚才那些数字。
有人说着说着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各国使节也走了,亨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高丽的朴使臣是被随从架走的,他的靴子陷在泥地里,拔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只,另一只还埋在土里,他也没在意,光着一只脚上了马车。
最后只剩阿布还跪在田埂上。
没人叫他起来,也没人催他走。
两个侍卫站在远处,等着,不说话。
阿布的手里还握着那颗土豆。
他的手指扣着土豆的表皮,指甲嵌进去一点,留下浅浅的印子。
他低着头,看着那颗土豆,一动不动的,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天边的红色渐渐褪去,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黑。
远处的工人新村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连成一片。
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能闻到那股煤烟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阿布终于动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的膝盖上全是泥,棉袍的下摆也沾了不少,他没有拍,就那么穿着脏衣服,走到侍卫面前。
“我想见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嗓子像被沙子磨过。
侍卫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带路。
阿布跟着侍卫穿过田埂,走过一段土路,上了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在了皇宫侧门。
侍卫把他带进一间偏殿,让他等着。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
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沏的。
阿布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土豆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很烫,他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门被推开了。
秦风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簪子束着,看起来像是刚从书房出来。
他在阿布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颗土豆,又看了看阿布膝盖上的泥。
“想通了?”
阿布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陛下,我不想回西域了。”
秦风没有接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阿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想留在大秦。”
秦风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
“为什么?”
阿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因为西域没有未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继续说。
“陛下,你在金陵可能不知道西域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我走的时候,龟兹城的粮价已经涨了三倍。”
“不是商人囤积居奇,是真的没有粮食了。那些大领主把国库里的地蛋种子换给了大秦商会,他们以为地里还能再长,但他们忘了,种子不是粮食,种下去要几个月才能收。”
“这几个月里,西域几百万人吃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吃草,吃树皮,吃沙子。”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一些。
“我走之前,龟兹城外已经有人在卖孩子了,一个孩子换一袋面粉,面粉还是去年的陈粮,发霉的,但有人买。”
“因为不买,孩子会饿死,买了,至少还能活一个。”
秦风没有说话,看着阿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没有眼泪。
阿布继续说:“那些大领主不在乎,他们有存粮,有地窖,有从大秦换回来的镜子、香水、八音盒。”
“他们把那些东西摆在桌子上,请客人的时候显摆一下,然后就锁进柜子里。他们不在乎老百姓吃不吃得上饭,不在乎军队有没有军粮,不在乎西域还能撑多久。”
“他们在乎的,是那面镜子比邻居的大,是那瓶香水比亲戚的香,是那个八音盒比别人的多唱两首歌。”
阿布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以前觉得这是正常的,西域一直这样,大领主说了算,老百姓能活着就行。但在大秦待了这几个月,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秦风。
“我在金陵城看到工人住的地方,有房子,有自来水,有电灯,他们在夜校里学写字,在工会里商量事情,他们的孩子在学校里读书,穿得干干净净,脸上有肉。”
“我在城外看到那些农民,用了化肥之后,一亩地能打五百斤麦子,他们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再卖儿卖女,不用再看领主的脸色过日子。”
“我在试验田边看到那些土豆,一亩地能产三千多斤,三千多斤,陛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有等秦风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意味着大秦永远不会再有饥荒,意味着大秦的百姓永远不用再吃草根树皮,意味着大秦的军队永远不用再饿着肚子打仗。”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
“这些东西,西域没有,西域永远不会有,因为西域的那些大领主,他们不想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老百姓过好了,谁还听他们的?谁还给他们交租子?谁还给他们当兵卖命?”
秦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你想留在大秦,是因为大秦比西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