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清沅还在琢磨吉普车里坐著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时候,崔母已经把孙女妞妞哄睡,自己搬了个小板凳走出地窝子,来到地面找了个向阳的地方坐下。
下午两点多钟的太阳很暖,照在脸上热烘烘的。
崔母愜意地舒了口气,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
自从天凉以后,每天差不多这个时候,崔母都会来空地上晒晒太阳。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感受著微风拂面,温暖的阳光,崔母也有一点昏昏欲睡了。
就在崔母快要睡著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崔家阿姨,门口有人卖鸡蛋,你要不要去买”
崔母一下睁开了眼睛。
被太阳照得她眼睛有点发花,她眯了眯才看见不远处站著一个穿工作服的男青年。
仔细辨认一下,她认出那人是之前在一栋楼里做过邻居的钱进。
他们家之前还和钱进家闹过不愉快来著。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事情的起因全都是因为她那个该遭天杀的前儿媳。
想到这儿,崔母挤出了一个笑容,朝钱进打招呼:“小钱啊,今天怎么有空来这边啊进屋坐坐吧”
钱进朝她摆了摆手,指了指前面:“我去那边有点事儿,看见阿姨你自己坐在这儿,想著你可能要买,就顺便说一句。”
说完他就不再说话,而是继续朝前走去。
崔母这才反应过来钱进刚才说了什么。
有人卖鸡蛋
想明白后,崔母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
她家妞妞从生下来就没怎么吃过妈妈的奶,全是靠到处求来的几包奶粉和煮的小米油拉扯起来的。
厂里倒是给提供了羊奶,可那小磨人精不吃啊!
怎么餵都不吃,每天能餵进去几口就是烧高香了。
这样的结果就是,快一岁的孩子了,身体弱的却像是隨时都可能会没了一样,把她和她儿子都难为的够呛!
虽然这小丫头是蒋春生的,可她不到三个月就被崔母接手抚养了。
是她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小傢伙给养起来的,又是亲孙女,怎么会不心疼呢
听到外面有人偷偷卖鸡蛋,崔母顿时激动起来。
她抓起板凳就往家走,想著怎么也得赶过去买几个。
能多买就多买一点,留著给孙女还有儿子补补身体。
最近儿子也瘦了很多。
崔母拿著钱票匆匆忙忙地跑到厂门口的时候,却连个人影也没见著。
她左右环顾了一番,发现周围確实没有人躲在角落里偷偷的卖,不觉心里很有几分沮丧。
崔母朝地上啐了一口,嘀嘀咕咕的重新回了厂里。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抱怨谁
抱怨钱进通知的晚了
或者抱怨厂里莫名其妙多了那么多巡逻队,害得连卖菜卖鸡蛋的人都少了很多
崔母自己都不清楚。
崔母回到地窝子,把篮子放到一边,然后准备进里屋看看孙女睡得怎么样
这时候的她其实並不担心,因为她家妞妞一般一觉要睡一个多小时,这会还不到醒的时候。
而且她刚才临出门前还特意在孩子身边放了床被子,也不会翻到地上去。
崔母一边搓著手,想让手暖和点,一边转到了里屋。
然后……
她就惊呆了。
“妞妞”她不由喊了一声。
可此刻的床上除了被子,压根就没有了孩子的存在!
崔母不相信的衝过去,掀开被子抖了抖,可依然没有孩子的影踪。
是妞妞提前醒了,自己不在家被谁抱出去哄了
崔母在心里想著。
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就被她自己给否认掉了。
谁会替她哄孩子
自从儿子的成分出现问题被调去畜牧棚后,基本上就没有什么人和他们家来往了。
儿子选的这个地窝子又偏,平时连从这边过的人都少。
从这边过
想到这儿崔母的心一阵砰砰乱跳!
她忽然就想到了刚才见到的钱进。
她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被那个天杀的给骗了,根本就没人卖鸡蛋!
崔母浑身都在发抖,却恨恨地攥紧了拳头。
她转身就要走,要去找钱进算帐!
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目光却落在炕边上的一张格子纸上。
那纸並不是她家有的,应该是后来被人放在这儿,然后刚才被她掀被子给掀到了一边。
崔母哆嗦著手將纸拿了过来。
虽然以前蒋春张口闭口都是崔母是从乡下来的,什么也不懂。
可实际上她却是识字的。
她男人以前在村里做教书先生的时候,她就跟著学过。
后来男人没了,村里搞扫盲班,她又跟著念了几年。
写字崔母可能不太行,但读个信读个报纸她还是没问题的。
崔母將纸拿过来,然后看到上面写著:想要见女儿,拿五十块钱到新民路小树林来,过时不候!
崔母用力地攥紧了纸张,她知道他们这是被人给敲诈了!
崔母一屁股坐在了炕边,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会有这样一天,她早就想到了。
在来327厂之前,崔母在家过得每一天都心惊肉跳!
她所在的大队邻近市区边缘,所以接受外来影响也最快。
队里可比327厂闹得厉害得多!
她天天都能看到有人被抓走,被剃阴阳头,掛著牌子游街,还被押著到高台子上批斗。
所以在知道儿子成分被质疑的那一刻,崔母就心如死灰,做了最坏的准备。
可事情后来的发展却出乎了崔母的意料。
她没有想到儿子只是被罚去畜牧棚干活,並没有被327厂踢出去,他们一家依然能安生的过日子。
对於如今的生活,崔母是打心眼里庆幸,她觉得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可同时,她也一直提著一颗心,觉得事情不可能会一直这么顺利。
看到这张纸,崔母忽然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觉得来了,终於来了。
以前她没少听说那些坏分子被人落井下石。
被敲诈勒索,甚至被拉出去打一顿都是正常。
可那些人都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对外人说。
毕竟,谁会愿意去听一个坏分子的话
谁又会愿意替坏分子出头
想到这儿,崔母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最后,她咬著牙把眼泪擦乾净,然后打开箱子拿了五十块钱。
想了想,她又多拿了十块,以防那些人反口。
毕竟,钱再重要也没孙女的命重要。
妞妞的小命可攥在那些人手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