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晨光斜斜地洒进办公室。
叶诤挂了电话,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市局那边给的消息不出所料——Kg自首视频是真的,人却跑了。那间纯白色的房间压根不存在,是虚拟背景,连坐标都是假的。全息投影装置的记录被抹得干干净净,除了那段视频和DNA报告,啥都没留下。
徐明远推门进来时,眼里的血丝红得吓人,手里捏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纸还热乎着。
“查着了。”他把资料撂桌上,“程枭,三十九,美籍华裔。十五年前在华尔街搞量化交易,后来栽进一桩内幕交易案,蹲了五年。出来后人就消失了,再露面时,已经是暗网上有名的‘中间人’,专接跨境金融诈骗的技术活儿。”
资料头一页贴着张照片。
男人坐在咖啡厅窗边,侧脸对着镜头,右脸从颧骨到耳根爬着一大片烧伤疤,疤痕皱巴巴的,像扭曲的树根。他左手拇指上套着个翡翠扳指,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系统在旁边标了行小字:“扳指是缅甸老坑翡翠,值八十万美金左右;摩挲频率每分钟十二到十五次,属于缓解焦虑的动作”
“这不是他现在这样儿。”叶诤盯着照片,“至少跟我视频时不是。”
“整容了?”徐明远眉头拧着。
“不止。”叶诤翻到下一页——是程枭的家族档案。父亲是老一辈华裔移民,母亲苏州人,有个小他八岁的妹妹,十五年前死在一场车祸里。车祸原因:刹车让人动了手脚。警方怀疑是程枭当年在华尔街结的仇家报复,可证据不足,案子就这么悬着。
档案最后附了张老照片:程枭搂着妹妹肩膀,俩人在迪士尼乐园的城堡前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妹妹手里攥着米老鼠气球,程枭那会儿脸上还没疤,年轻,眼里有光。
叶诤的目光停在照片角落的日期上:2008年6月17日。
他想起视频里,程枭身后那个仿古座钟——停摆的指针,正好指着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系统这时弹了条分析出来:“根据光影角度和座钟款式判断,这钟是1910年瑞士产的八音盒座钟,上次校准是13年7个月又21天前,跟程枭妹妹忌日时间对得上”
“他在祭奠。”叶诤轻声说。
手机震了。
这回不是短信,是个加密会议邀请,直接弹在屏幕正中间。邀请方署名“EuroFsultancy”(欧洲金融咨询公司),会议主题:“跨国并购合规牌照申办研讨会”。
系统立马开始追踪:“邀请链接用了量子隧道加密,源IP转了七层,最后定在瑞士苏黎世某数据中心;会议平台是暗网定制界面,带反侦测、反录屏、实时环境检测功能”
“警告:检测到链接里嵌了神经语言学微调代码,能通过音频频率诱发特定脑区反应”
“来了。”叶诤对徐明远说,“Kg的新身份。”
“接吗?”
“接。”叶诤点下接受按钮。
屏幕黑了一瞬,又亮起来。
界面是深灰色调,中间是视频窗口,两边是数据面板。窗口那头,坐着的正是程枭——但跟档案照片不一样,现在他脸上疤痕浅了不少,明显做过修复手术。银灰色短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定制的深蓝西装,左手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在镜头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身后,是那架停摆在三点四十二分的仿古座钟。
“早上好,叶先生。”程枭开口,声音经过轻微处理,但保留了原本的音色,“我是EuroF的资深顾问,负责亚洲区的跨境并购合规业务。很高兴您能参加这次研讨会。”
标准的商务开场,挑不出毛病。
但系统已经在叶诤视野里刷出一片红字:“检测到声调频率微调:当前音频含4.7赫兹次声波成分,能诱发杏仁体恐惧反应;说话节奏经算法优化,每句话末尾音调会上扬0.3个八度,制造心理压迫感”
“客气了。”叶诤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松弛,“我对欧盟的数字货币牌照挺感兴趣,听说你们有特殊渠道?”
“是的。”程枭微微往前倾了倾,这个动作让他在镜头里显得更有压迫感,“我们跟卢森堡金融监管局、马耳他金融服务局有深度合作,能给合规客户提供‘加速通道’服务。通常要12到18个月的审批流程,我们能压缩到3个月。”
“代价呢?”
“合规保证金。”程枭调出一份文件投影,“根据欧盟反洗钱指令第五修正案,所有数字货币交易平台得缴年度预估交易额5%的保证金。按您计划的平台规模估算,大概需要……八千万欧元。”
他顿了顿,观察叶诤的反应。
“但如果走我们渠道,保证金能降到2.5%,也就是四千万欧元。而且,”他放大文件里某条条款,“保证金会在牌照批下来后全额退还,我们只收15%的服务费。”
听着挺诱人——少交一半保证金,还能快速拿牌照。
系统正疯狂解析那份文件:“文件模板是从真的卢森堡金融监管局官网扒的,但第7条、第19条、第34条被改了;公章是高精度伪造的;签名官员两年前就退休了”
“挺划算。”叶诤点点头,“但我得看看你们资质文件。”
“当然。”程枭操作了几下,一份电子版授权书发到叶诤邮箱。
授权书做得天衣无缝:欧盟金融监管联盟的logo、十三位监管官员的联署签名、连防伪水印和区块链存证编号都有。
系统花了三秒破译:“区块链存证编号对应的真实文件是‘欧盟农业补贴发放记录’,篡改时间戳是72小时前;十三位签名官员里有七位的笔迹跟公开档案对不上;水印算法用的是中国某大学三年前公开的研究成果,早被破解了”
“很专业。”叶诤说,“但我还有个问题。”
“您说。”
“程先生,”叶诤盯着屏幕,“您身后那座钟,好像停了。”
程枭摩挲扳指的动作停了半拍。
“老物件了,懒得修。”他语气如常,但系统检测到他那秒心率飙升了22%,“咱谈正事吧。如果您决定合作,我们需要24小时内收到20%的定金,也就是八百万欧元。款到了,我们马上启动所有加速流程。”
“八百万欧元……”叶诤沉吟,“不是小数。”
“可对一张值几十亿的欧盟牌照来说,这是必要的投资。”程枭声音又压低了些,那种微调的声波频率开始加强,“叶先生,我知道您在搞反诈——但商业世界里,有些灰色地带是必要的。我们提供的服务,能让您的平台合法地在欧洲运营,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
他在诱导。
拿“反诈”这个身份当切入口,暗示叶诤该理解“必要的灰色”。
但叶诤没接这茬。
“程先生,”他忽然换了话题,“您妹妹喜欢米老鼠吗?”
视频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程枭脸上的肌肉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没逃过系统的捕捉:“微表情分析:瞳孔放大0.3毫米,下眼睑轻微抽搐,右手无名指颤抖——强烈情绪波动”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程枭声音冷下来。
“2008年6月17日,迪士尼乐园。”叶诤慢慢说,“您妹妹手里拿着米老鼠气球,您搂着她肩膀。那会儿您还没疤,她笑得特开心。”
翡翠扳指被摩挲得发烫。
“叶诤,”程枭终于不再用那种商务腔调,“你想干嘛?”
“我想知道,”叶诤看着屏幕里那双跟自己相似的眼睛,“一个为了给妹妹报仇走上这条路的人,为啥选了用诈骗的方式继续祸害更多人?您妹妹要是还在,会愿意看您现在这样吗?”
“闭嘴!”程枭猛地拍桌。
但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失控了,迅速调整呼吸,重新戴上那副冷静面具。
“很精彩的心理战术,叶先生。”他冷笑,“但这跟咱的合作没关系。八百万欧元,24小时。您要没兴趣,我找别的客户。”
他准备结束会议。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突然闪了一下——叶诤故意设的。
一个微小的延迟:0.3秒。
在视频会议里,这几乎察觉不到,但程枭这种级别的高手肯定能发现。他会觉得这是叶诤这边技术防护的薄弱点,是系统的瓶颈。
果然,程枭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看来您设备该升级了。”他语气恢复从容,“希望下次会议时,别再出这种技术问题。那么,我等您决定。”
视频断开。
办公室重新静下来。
徐明远从隔壁监控室推门进来:“他上钩了?”
“上钩了。”叶诤靠进椅背,“他会以为我系统有0.3秒的延迟漏洞,下次交手,准拿这个做文章。”
“可那是你故意的。”
“对。”叶诤看向系统界面——刚才那场交锋,系统一直在记录程枭的所有生理数据、微表情、声纹特征。
现在,结算开始了:
“反诈任务进行中”
“成功识破“欧盟数字货币牌照”诈骗陷阱,避免损失八百万欧元定金”
“在与Kg(程枭)的正面交锋中成功实施心理反击,触发对方关键情绪暴露”
“奖励结算……”
这回,浮现的是个类似脑电图波形的银色装置虚影:
“获得特殊装备:脑波稳态器(植入式)”
“装备说明:微型神经接口装置,可植入耳后皮下;持续稳定脑电波,免疫所有精神操控、声波诱导、视觉催眠类攻击;可反向捕获半径50米内特定目标的情绪波动图谱”
“附加功能:情绪镜像——可将捕获的情绪波动以加密信号形式发送,诱导目标产生错误判断”
叶诤摸了摸耳后。
那儿已经多了个米粒大小的微凸,不仔细摸根本觉不出。但当他集中注意力时,能“看见”周围所有人的情绪轮廓——徐明远是冷静的深蓝里混着焦虑的橘红细丝;窗外路过的行人是各种杂乱的色块……
“这装备……”徐明远注意到他动作。
“能防他下次的神经语言学攻击。”叶诤说,“也能看穿他伪装。”
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枭发来的加密邮件,就一句话:
“那钟,是我妹妹八岁生日时我送她的礼物。”
“她死的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钟停了。”
“我再没修过它。”
邮件附件里,是张扫描的老照片:年少的程枭蹲在地上,认真地把电池装进座钟背面。妹妹趴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
照片背面有行稚嫩的钢笔字:“哥哥修好的钟,会一直走。”
叶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封邮件,也很短:
“恨不会让她回来。”
“但抓住真凶,可以。”
这次,程枭没回。
但系统显示邮件已读,阅读时长:两分十七秒。
够他把那句话看好多遍了。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
徐明远递来杯咖啡:“接下来咋办?等Kg再出招?”
“不。”叶诤站起身,“咱主动出击。”
他调出那份“海关罚没奢侈品”洗钱网络的报告。
“Kg在暗,咱在明,这么耗下去没完。”他说,“但他这种级别的玩家,肯定跟这个洗钱网络有关系。八十亿的盘子,没顶级技术支持转不动。”
“你要通过这案子逼他现身?”
“逼他做选择。”叶诤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资金流向图,“是继续躲暗处玩心理游戏,还是为保住自己‘生意’亲自下场。”
他关掉报告,看向窗外。
城市在晨光里苏醒,车流开始涌动,无数人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而有些人,永远被困在了过去的某个时刻。
那座停摆的钟。
那些灼烧的疤。
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妹妹。
“程枭……”叶诤轻声说,“让我瞧瞧,你心里除了恨,还剩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条匿名短信,就仨字:
“棋继续。”
叶诤笑了。
他回:
“这回我执白子。”
按下发送键时,耳后的脑波稳态器微微发热。
它捕捉到某种遥远的情绪波动——不是怒,不是恨。
是种复杂的、掺着痛苦、怀念、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期盼。
来自城市的某个角落。
来自那个再也修不好座钟的人。
游戏,进了新回合。
而这回,赌注不光是钱。
是两颗同样破碎过,却选了不同方式修补的心。
谁能赢?
叶诤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局棋,必须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