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钱满仓就来了。赶着辆板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他把车停在店门口,自己站在旁边,等着。
阿福正在扫地,看见他来了,也没打招呼,进去跟林悠悠说了一声。
林悠悠出来的时候,钱满仓已经把车上的货往下搬了。几匹布,用粗布包着,捆得整整齐齐。还有几条棉被,叠得方方正正,上面盖着块油布,怕沾了灰。
钱满仓把货搬进店里,一件件摆在地上。
林悠悠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布。棉布的,织得密实,手感厚实。她又扯开一角看了看边,锁边锁得整齐,不是那种赶工出来的糙货。
她又看棉被。拆开一个角,里头的棉花白生生的,用手捏了捏,蓬松柔软,确实是新棉花,没掺假。
林悠悠站起来,点点头,说道:“东西行。”
钱满仓站在旁边,听到这话,脸上的紧张松了松。
他说:“这批货,我当初进的时候花了五两银子。布匹二两,棉被三两。”
林悠悠没说话。
钱满仓说:“现在三两就出。林老板您要是要,我这就搬进来。”
林悠悠看着他,问道:“三两?”
钱满仓点头,说道:“三两。亏本就亏本吧,能回点是点。”
林悠悠想了想,说道:“三两太便宜了。对你不公平。”
钱满仓愣了。
林悠悠说:“这样。咱们帮你卖,卖出去的钱,三七分。你七我三。”
钱满仓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看着林悠悠,好像没听明白。
林悠悠又说了一遍:“你拿七成,店里拿三成。算是代卖的手续费。”
钱满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不对,说道:“林老板,这怎么行?我是来求你的,你还给我分钱?”
林悠悠说:“做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她顿了顿,又说:“你信我,我也信你。”
钱满仓站在那儿,手攥着棉袄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阿福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但他脸上那表情,明摆着还是不痛快。嘴抿着,眉头皱着,眼睛一会儿看看林悠悠,一会儿看看钱满仓,就是不看那堆货。
钱满仓没注意到阿福。他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圈红了。
他说:“林老板,您这人,我服了。”声音有点哑。
他说:“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说话。我钱满仓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是人。”
林悠悠没接这个话。她说:“先别急着谢。货卖不卖得出去,还不知道。”
她让阿福把布匹和棉被搬到货架上,跟店里自己的东西摆在一起。阿福搬的时候,动作有点重。
钱满仓在旁边想帮忙,阿福躲了一下,没让他碰。林悠悠看见了,没说什么。
货摆好了。几匹布放在架子中间那层,棉被摞在旁边。跟店里原来的货挨着,看着倒也协调。
小川凑过来看,问道:“这怎么卖?”
林悠悠说:“就说是帮人代卖的。东西好,价钱公道。客人问了,就实话实说。”
小川愣了,问道:“实话实说?说钱记的货?”
林悠悠点头,说道:“嗯。”
小川挠挠头,说道:“这……能行吗?”
林悠悠说:“有什么不行的?货是真的,价钱也公道。谁卖的有什么关系?”
小川想了想,点点头。
钱满仓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一天上午,没什么动静。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中年女人,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中了那几匹布。她摸了摸,问阿福:“这布哪儿来的?摸着怪厚实的。”
阿福顿了顿,看了林悠悠一眼。林悠悠在柜台后面,没说话。
阿福吸了口气,说道:“是钱记的货。他们家店不开了,托我们帮着卖。”
那女人愣了一下,问道:“钱记?就是那个……”她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阿福点头,说道:“嗯。就是那个钱记。”
那女人又摸了摸布,犹豫了一下,问道:“价钱呢?”
阿福报了价。
那女人想了想,说道:“给我来两匹。”
阿福愣了。
那女人说:“货好就行,管他哪家的。再说了,你们店经手的,肯定把过关。”
阿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给人量布、打包。
等人走了,阿福拿着钱走到柜台前,跟林悠悠说:“师娘,卖了。”
林悠悠点点头,没多说。
晚上算账的时候,吴账房把这笔钱单独记了下来。代卖的第一笔。
接下来几天,钱满仓每天都来。也不说话,就站在角落里。有时候站一会儿就走,有时候站得久一点,看着客人进进出出,看自己的货一件件卖出去。
阿福一开始不习惯。扫地的时候扫到他脚边,故意多扫两下。钱满仓就让开,站到另一边去。阿福再扫过去,他再让。
后来阿福也懒得管了。爱站就站着吧,反正也不碍事。
柳娘子有一回跟阿福说:“这人也是可怜。”
阿福撇嘴,说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柳娘子说:“话是这么说。但他现在这样,天天来站着,也不说话,就看着自己的货。你说他心里啥滋味?”
阿福没接话。
过了几天,柳娘子又跟林悠悠说:“钱满仓这几天天天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会不会有事?”
林悠悠说:“没事。让他站着吧。”
柳娘子问:“他来干啥?”
林悠悠想了想,说道:“可能是想看看,自己那些货到底能不能卖出去。也可能是想看看,咱们到底是不是真帮他。”
柳娘子说:“那看出来了没?”
林悠悠笑了,说道:“应该看出来了吧。”
几天下来,布卖了一半。棉被卖了两条。卖得比林悠悠自己预想的还快。
钱满仓拿到第一笔钱的那天,是下午。吴账房把账本翻开,一笔一笔跟他算。哪匹布哪天卖的,卖了多少钱,抽了多少佣金,还剩多少。
钱满仓听着,不停点头。
算完了,吴账房把钱递给他。铜板,还有几块碎银子,用块布包着。
钱满仓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站在那儿,捧着那包钱,半天没动。
林悠悠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钱满仓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他说:“林老板,谢谢您。”
就这五个字。说得有点抖。
林悠悠说:“不用谢。”她顿了顿,问道:“以后有什么打算?”
钱满仓把那包钱攥紧了,又松开。他说:“我想好了。以后也学您,做正经买卖。”
林悠悠看着他。
钱满仓说:“这回栽跟头,栽明白了。做生意不是使坏,是把东西做好。我以后就踏踏实实做,不搞那些歪门邪道。”
林悠悠点点头,说道:“行。慢慢来。”
钱满仓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什么。
林悠悠说:“钱你先拿着。把债还一还,剩下的留着周转。”
钱满仓点头,又说了声谢谢,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货架上那些还没卖完的布。
阿福在旁边嘀咕:“还看啥?钱都拿了。”
林悠悠没说话。
钱满仓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阿福说:“师娘,您说他真能改?”
林悠悠说:“不知道。”
阿福愣了,问道:“不知道您还帮他?”
林悠悠说:“给他个机会呗。改不改是他的事。”
阿福想了想,点点头。
柳娘子在旁边说:“我看他这回是真醒了。刚才手抖成那样,不是装的。”
翠娘说:“栽那么大跟头,再不改,那就真是没救了。”
小川凑过来问:“那他以后要是真做起来了,会不会又跟咱们对着干?”
林悠悠笑了,说道:“对着干就对着干呗。正经做生意,各凭本事。他做得好,是他的本事。咱们做得好,是咱们的本事。”
小川挠挠头,说道:“那倒也是。”
晚上关门的时候,林悠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货架上那几匹还没卖完的布。啾啾从后院飞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林悠悠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
柳娘子走过来,说道:“林老板,您说钱满仓那批货,剩下的这几天能卖完不?”
林悠悠说:“能。东西好,不愁卖。”
柳娘子点点头。她站了一会儿,又说:“林老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悠悠看着她。
柳娘子说:“您这人心太善了。换别人,钱满仓那样的,理都不理。”
林悠悠笑了,说道:“善什么善。我就是觉得,货好就卖,管他是谁的。再说了,帮他卖,咱们也赚了佣金。又不亏。”
柳娘子也笑了,说道:“您这么说也对。”
林悠悠说:“行了,收拾收拾,下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