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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8章 “老宅……出事了。”
    贡院的大门在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沉重而冰冷。

    裴知晦站在甬道中央,雪青色的澜衫上,那一滩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在晨曦中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暗紫色。

    那是沈琼琚的血。

    周围的考生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嫌恶,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不祥的瘟疫。

    裴知晦视若无睹。

    他提着考篮,指尖死死扣住木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指骨折断。

    那种温热的液体溅在胸口的触感,依然清晰得让他战栗。

    “站住。”

    搜检的兵丁拦住了他的去路。

    领头的搜子生了一双吊客眼,目光在裴知晦胸口的血迹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那是胡家养的狗。

    “考场重地,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

    吊客眼伸手一拦,语气蛮横。

    “这位考生,你这一身血腥气,莫不是刚杀了人过来?”

    裴知晦停下脚步,缓缓抬眼。

    他的瞳孔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那种深不见底的戾气,让吊客眼心尖一颤。

    “路遇疯狗,溅了些畜生的血。”

    裴知晦声音清冷,不带半分起伏。

    “大盛律例,搜检只查夹带、替考,并未规定衣着污损不得入场。”

    “少跟老子废话!”

    吊客眼被他看得恼羞成怒,一把夺过裴知晦的考篮,粗暴地翻找起来。

    里面的干粮被捏得粉碎,笔墨被随意丢弃。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方色泽温润的端砚上。

    “这砚台底座厚实得紧,瞧着就有古怪。”

    吊客眼冷笑一声,在高举过头。

    “咔嚓——!”

    沉重的端砚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瞬间四分五裂。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

    对于寒门学子来说,一方好砚可能就是全家的指望,如今还没开考,砚台先碎了,这简直是要断人的活路。

    “哎哟,手滑了。”

    吊客眼假惺惺地拍了拍手,低头看着碎片。

    “瞧瞧,这也没藏东西啊,真是可惜了。”

    裴知晦看着地上的碎片。

    那砚台是沈琼琚在凉州府最大的文房铺子里亲手挑的,说是祝他笔下生花。

    他的胸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笑声。

    “根据《大盛律·贡举卷》,搜检公职官差故意毁坏考生文具,当庭杖责四十,革职查办。”

    裴知晦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对方。

    “这方砚台,断口平整,青花纹路连贯,并无夹层空间。你身为搜子,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便是渎职;若是有眼力却故意为之,便是构陷。”

    “你……”

    “主考官张大人此时就在龙门之后巡视。”

    裴知晦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刀。

    “你说,我是现在去敲那面申冤鼓,还是你跪下来,把这碎片捡起来?”

    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绝非一个普通书生所能拥有。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冷冽。

    吊客眼被他震得连退三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确实收了胡家的钱,可他没想到这病弱少年竟如此难缠。

    此时,不远处已经传来了官员巡视的脚步声。

    吊客眼咬了咬牙,自知踢到了铁板,不敢再造次,只能灰溜溜地侧开身。

    “进去吧!”

    裴知晦弯下腰,一片片捡起那些碎瓷般的砚台残片。

    他被分到了最末端的“臭号”。

    这里紧邻着考场的茅厕,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号舍狭窄得只能容下一人坐卧,屋顶的瓦片甚至缺了几块。

    “轰隆——”

    天边划过一道闷雷。

    转瞬之间,暴雨如注。

    冰冷的雨水顺着缺口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裴知晦的肩头。

    雨水混合着茅厕涌出的污秽气息,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文人的体面与理智。

    裴知晦坐在湿冷的木板上。

    他折断了半截湿透的墨条,直接在那些碎裂的砚台残片上研磨。

    雨水就是他的水滴。

    他提笔,落墨。

    胸口的血迹在雨水的浸润下,竟重新变得鲜红,像是贴着心脏的一团火。

    他眼底的疯狂被冰冷的雨水压下,化作笔尖锋芒毕露的杀伐之气。

    他不为功名,他要权,要那能将胡家、闻家通通碾碎在脚下的权。

    医馆内,浓重的药味压不住窗外潮湿的雨气。

    沈琼琚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落在头顶有些发黑的横梁上。

    剧痛。

    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正反复拉扯着她的左肩胛。

    她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半边身子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醒了?别动!”

    高泓的声音透着几分沙哑,他那身华贵的锦袍上全是泥点,脸上还带着一道未干的血痕。

    他难得没有摇那把折扇,而是紧紧皱着眉,眼神里满是愧疚。

    “大夫说了,你这是骨裂,还伤了肺腑。这几日,你得趴着睡。”

    沈琼琚费力地转过头,声音细若蚊蝇。

    “知晦……进去了吗?”

    “进去了,踩着点进去的。”

    高泓叹了口气,递过来一杯温水。

    “那小子临走时的眼神……啧,我这辈子都不想看第二次。沈琼琚,你真是疯了,那一棍子要是打在头上,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沈琼琚扯了扯嘴角,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值得。

    只要裴知晦能考,只要他不在这里毁了前途,一切都值得。

    “裴安呢?”

    她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影子。

    “在外面。”

    高泓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他状态不太对,刚才有人从乌县送了信过来,他看了之后就一直蹲在廊下发呆。”

    沈琼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乌县,裴家。

    最近那种挥之不去的危机感,瞬间将她包围。

    “叫他进来。”

    片刻后,裴安推门而入。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脊背竟有些佝偻,手里死死攥着一封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血迹的信。

    “少夫人。”

    裴安跪在榻前,嗓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老宅……出事了。”

    沈琼琚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

    信是老管家拼死托人送出来的,字迹潦草,纸张破碎。

    【月中夜,匪徒入宅。不劫金银,直扑祠堂书房。姑奶奶死守不退,身中七刀,昏迷不醒。宅中暗格被撬,恐有失。】

    沈琼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姑母裴珺岚。

    那个虽然古板严苛,却在裴家最艰难的时候,用单薄的肩膀撑起整个门楣的女子。

    前世,姑母是病逝的。

    可这一世,因为她执意要带裴知晦来府城,因为她改变了轨迹,灾祸竟然提前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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