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自驿站那场“御膳房”风波之后,裴知晦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不再是那个沉郁寡言、心事重重的病人,反而像个初次出远门、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富家少爷。
路过一片开得正盛的油菜花田,他会叫停马车,非要沈琼琚陪他下去走走。结果没走两步,被花粉一呛,咳得惊天动地,吓得裴安差点当场拔刀,以为有刺客在花粉里下毒。
看到路边有农人牵着牛犁地,他能趴在车窗上看半天。然后一本正经地问沈琼琚:“你说,这牛一天能犁几亩地?跟镇北军的战马比,哪个跑得快?”
沈琼琚面无表情地回答:“不知道。要不,您下去跟牛比比?”
裴知晦摸了摸鼻子,悻悻地坐了回去。
他甚至对杜蘅娘的儿子阿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阿虎刚学会走路,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裴知晦却不嫌他吵,时常让乳母把念安抱去后面车里,自己把阿虎“借”过来玩。
所谓“玩”,就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在铺着厚厚毯子的车厢里大眼瞪小眼。
裴知晦会拿一根手指,去戳阿虎肉嘟嘟的脸蛋。
阿虎则会用他那沾满口水的小手,去抓裴知晦的头发。
一个下午,裴知晦那头精心束好的长发,硬生生被阿虎薅成了一个鸟窝。当杜蘅娘来“认领”儿子时,看到的就是自家胖小子骑在当朝首辅的脖子上,手里还抓着两根刚从首辅大人头上揪下来的头发,笑得口水直流。
而那位曾经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活阎王,正一脸生无可恋地托着阿虎的屁股,防止他掉下去。
“那个……首辅大人,您……还好吧?”杜蘅娘虽然对裴知晦没什么强权意识,但也看得眼皮直跳。
裴知晦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赶紧把这个小祖宗弄走。
杜蘅娘抱走阿虎后,沈琼琚走进车厢,看到的就是裴知晦顶着一头乱毛,默默地从自己衣襟上,摘下一块被阿虎啃得湿漉漉的糕点。
沈琼琚终于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裴知晦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沈琼琚强忍着笑意,递给他一面镜子,“就是觉得,首辅大人您现在这副模样,要是让朝堂上那些言官看见,怕是能当场写一篇万字血书,哭着喊着要撞死在金銮殿上。”
裴知晦看着镜子里那个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自己,难得地有些窘迫。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尊严:“童子之心,赤诚可贵。我这是在……体验民情。”
沈琼琚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车队行了十余日,终于进入了江南地界。北方的萧瑟被彻底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绿意和湿润的空气。
这日,车队行至一个叫“望亭镇”的小镇。镇子不大,但因为地处水陆要冲,南来北往的客商很多,显得颇为热闹。
裴安本想直接穿镇而过,找个清净地方扎营。
裴知晦却突然来了兴致。
“下去看看。”他指着镇上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酒楼,“我闻到糟扣肉的香味了。”
沈琼琚拿他没办法,只得吩咐车队在镇外停驻,一行人换了寻常衣衫,只带了裴安,进了小镇。
悦来客栈是镇上最大的酒楼,此刻正是饭点,一楼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喧哗声、划拳声、碗筷碰撞声,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
裴知晦显然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一双眼睛四处打量。他那张脸太过出众,加上一身病气,走在人群里,像一根鹤立鸡群的白斩鸡,引来不少目光。
沈琼琚怕他被人冲撞,要了个二楼的雅间。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一眼就看出这几位客人衣着不凡,气质出众,连忙哈着腰把他们引了上去。
雅间的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大堂,可以将
点了几个招牌菜,杜蘅娘便抱着阿虎去院子里看金鱼了。雅间里只剩下沈琼琚和裴知晦。
裴知晦没动筷子,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听楼下那些南腔北调的客人们胡吹海侃。
“……你们是没瞧见!前阵子京城正阳门,那血流得,把护城河都染红了!寿王爷的人头,就挂在城门上,眼睛瞪得老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说得唾沫横飞。
“要我说,这事儿啊,都怪那个姓裴的摄政王!年纪轻轻,心忒黑!听说他长得跟个女人似的,一肚子坏水!”旁边一个瘦得像猴的货郎接话。
裴安站在裴知晦身后,听到这话,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额上青筋暴起。
沈琼琚心里也是一紧,下意识地去看裴知晦的反应。
只见裴知晦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听得津津有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甚至端起茶杯,冲楼下那桌,遥遥地敬了一下。
“说得好。”他低声自语。
沈琼琚:“……”
她开始怀疑,鬼手张那药丸,是不是把这位爷的脑子也给治出毛病了。
楼下的议论还在继续,话题很快就从京城的腥风血雨,转移到了这位摄政王本身。
“我听我一个在京城当差的表舅说,那裴知晦其实是个痨病鬼,活不了几天了!这次南下,明着是巡视,实际上是怕死在京城,找地方续命来了!”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他把军权都交出去了!一个没了兵权的摄音政王,跟拔了牙的老虎有什么区别?我看啊,这大盛的天,要变了!”
“要我说,他就是活该!坏事做绝,遭报应了!最好是死在半路上,省得再祸害咱们老百姓!”
……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裴安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他往前一步,低声请示:“主子,属下去处理掉。”
“处理什么?”裴知晦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问。
“他们的舌头。”裴安的声音里透着杀气。
“不必。”裴知晦摆了摆手,“堵得住他们的嘴,堵得住天下人的心吗?”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琼琚,那双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觉得他们说得挺有道理的。夫人,你说呢?”
沈琼琚能说什么。她只能干笑两声。
就在这时,楼下那桌的谈话,突然拐了个弯。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裴阎王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他那夫人,可是个天仙下凡、活菩萨转世的人物!”说话的是那个瘦猴货郎,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哦?此话怎讲?”络腮胡汉子来了兴趣。
“你们想啊,京城米价为什么一直没涨?都是首辅夫人在背后掏钱补贴!我有个亲戚就在十三家商行里当差,他说夫人下了死命令,就算把家底掏空,也要让京城百姓有平价米吃!”
“还有,寿王倒台后,那些被侵占的田地,是不是都还给咱们了?那也是夫人的主意!她派人去江南,把那些状纸一张一张收上来,硬是把户部侍郎都给告倒了!”
“我跟你们说,这裴阎王能有今天,全靠他夫人积德!要不是夫人镇着,他早被天雷劈死八百回了!”
一番话,说得周围众人连连点头。
雅间里,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裴安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想笑又不敢笑。
沈琼琚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悄悄抬眼,去看裴知晦。
只见这位刚刚还被百姓“判了死刑”的裴阎王,此刻正端着茶杯,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一副“民间疾苦,感同身身”的沉痛表情。
但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彻底出卖了他。
“咳。”裴知晦清了清嗓子,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对沈琼琚说:“夫人,大恩不言谢。以后,裴某这条命,就全靠你积德了。”
沈琼琚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滚烫的糟扣肉,面无表情地塞进他嘴里。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
车队抵达苏州府时,已是三月下旬。
江南的春天,像一幅被水汽氤氲开的画卷。杨柳依依,烟雨蒙蒙,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甜腻的花香。
裴知晦一行人没有入住官府驿站,而是悄无声息地住进了城南的一座园林。
这座园子,名曰“枕流”,原是江南盐商总会会长钱万金的私产。寿王案发后,钱家作为寿王在江南最大的钱袋子,被连根拔起。这座极尽奢华的园林,自然也就成了裴家的战利品。
马车驶入园门,绕过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影壁,众人眼前豁然开朗。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假山叠翠,奇花烂漫。比之京城的裴府,更多了几分江南特有的精致与婉约。
杜蘅娘抱着阿虎,一下马车就看直了眼。
“我的老天爷,这哪里是宅子,这简直是神仙洞府!”她拉着沈琼琚的袖子,满眼都是小星星,“琼琚,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不走了吧?”
沈琼琚笑了笑,没说话。她看着这座美轮美奂的园子,心里却很清楚,这不过是一个更华丽的牢笼。
裴知晦被裴安从马车上扶下来。他长途跋涉,又受了风寒,脸色比在京城时还要差几分。他站在廊下,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雕梁画栋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门楣上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上。
“枕流园。”他轻轻念出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好名字。钱万金大概没想到,他这辈子,真的只能枕着黄泉水过活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杜蘅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咋咋呼呼。她意识到,这位首辅大人,即便病得快死了,也依然是那个谈笑间就能决定别人生死的活阎王。
安顿下来之后,沈琼琚便开始了她“当家主母”的工作。
园子的主院书房,被改成了她的临时公堂。从江南各地送来的密折、账册、情报,像雪片一样堆满了她的书案。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批阅文件,接见十三家商行派来的管事,制定下一步的清算计划。往往一忙,就到深夜。
而裴知晦,则彻底成了一个“闲人”。
他的任务,就是养病,和带孩子。
清晨,沈琼去在书房里为了江南盐政的烂账焦头烂额时,裴知晦正躺在院子里的贵妃榻上,指挥着丫鬟给他念话本。
“……那孙行者抡起金箍棒,大喝一声:‘呔!妖怪,哪里逃!’一棒子下去,打得那白骨精脑浆迸裂……”
“停。”裴知晦皱了皱眉,“换一本。”
丫鬟战战兢兢地问:“大人,这本《西游记》您不喜欢?”
“太吵。”裴知晦评价道,“打打杀杀,没意思。”
他指了指旁边一摞书:“念那本。”
丫鬟拿起一看,封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金瓶梅》。
丫鬟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拿着书的手都在抖。
裴知晦却一脸坦然:“怎么不念?这可是前朝大家之作,文笔斐然,于世情人心,洞若观火。”
丫鬟小桃捧着那本《金瓶梅》,脸红得像猴屁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那西门庆……将金莲抱在怀里,解开……”
小桃实在念不下去了,求救般地看向躺在贵妃榻上的裴知晦。“大人,奴婢……奴婢不识字了。”
裴知晦半阖着眼,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不识字?刚才那本《西游记》不是念得挺溜?继续。”
小桃快哭了。
主院书房的窗户猛地被人推开,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沈琼琚站在窗后,手里还捏着一支朱笔,胸口微微起伏。她几步跨出书房,走到贵妃榻前,一把夺过小桃手里的书。
“下去。”沈琼琚冷着脸吩咐。
小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沈琼琚把那本厚厚的书卷起来,没好气地敲在裴知晦的肩膀上。“裴知晦,你是不是嫌命长?鬼手张让你清心寡欲,你倒好,大白天的让个小姑娘给你念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