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这座自光武帝刘秀斩杀王莽、重扶汉室后便成为天下中枢的巍巍都城,已经屹立了近两百年。
岁月的沧桑刻印在每一块城砖上,即便是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皇宫,也难掩一股从深处透出的沉暮之气。
纵使每隔数年便会耗费巨资修缮,但那宫墙上原本鲜艳的漆画已然斑驳,高耸的飞檐也似乎在无声诉说着王朝的疲惫。
大将军府邸,气氛凝重。
一名部下正躬身向端坐主位的何进禀报:“大将军绕道的命令已通过沿途郡县传达给卫峥。
据报,卫峥一行已遵照指令转道河北。
以其行程推算,欲抵达洛阳,尚还需不少时日。”
何进,这位屠户出身,凭借妹妹何皇后而位极人臣的大将军,听完汇报后,粗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站立的两人。
这个拖延卫峥入京的计划,最初便是由此二人献上。
“本初、孟德,”何进的声音带着几分倚重,“如今卫家小子已被某支往河北,你们所要的时间,本将军已为你们争取出来了。
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站在何进身旁的,正是如今在洛阳风头正劲的两位年轻俊杰——
袁绍(字本初)与曹操(字人妻)。
他们刚刚被皇帝刘宏任命为西园八校尉之一,名义上两人都被划归到了上军校尉蹇硕的麾下,也就是宫中的常侍,但...只能说谁信谁傻。
现在是个什么环境?
党政酷烈!宦官和外戚都快要打破头了!
恨不得当面掏刀子捅死对方了!
如果一定要选择一方依附的话...
反正都是两坨屎里面选,为什么不去选择更大...呸!
选择势力明显更庞大一些的何进呢?
袁绍率先开口,他仪表堂堂,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矜持与傲气:“大将军明鉴。
陛下先将洛阳禁军的调度之权从大将军手中分予我等待诏,看似权力仍在大将军麾下体系之内,实则颇有挑拨、制衡之嫌疑。
然则,天下兵马,又岂止洛阳禁军而已?”
上来袁绍便点明了其中关键,甚至生怕何进听不懂,说的都是大白话:
皇帝都从你手里往出分权了!
要整你了!
应该看得出来吧?
曹操接过话头,他身材不高,但目光锐利,果决中带着精明:“如今天下十三州,黄巾余孽尚未彻底肃清,各地叛乱仍时有发生。
陛下于此际急于分权,恐怕是担心将军势大,重蹈昔日外戚之祸。
而河东卫家此子,年纪轻轻便被陛下急召,什么诊病之说,简直无稽之谈。
在下以为,他很可能便是陛下选中的,用以制衡大将军的另一枚关键棋子。”
接着袁绍的话,曹操指出在这件事中卫峥可能扮演的角色如何。
何进抬了抬眼皮,示意曹操继续说下去。
“当下,我等唯有两策可选。”
曹操伸出两根手指,“下策,便是在卫峥尚未入京之前,继续暗中施压。
他身负圣旨,大将军明面上不好直接下杀手,但可以不断制造事端、寻找理由,让其迟迟无法踏入洛阳。
只需拖延到陛下...”
曹操顿了顿,话未说尽,但在场之人都明白其中的潜台词——拖延到刘宏龙驭上宾之时。
“到那时候,大将军便可先下手为强,以诛杀祸国乱党为由,直接率兵冲入皇宫,诛杀张让、赵忠等奸佞小人!”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试探,随即又恢复平静:“如此一来,卫峥此子对大将军的威胁自然消弭于无形。
但此策弊端亦是十分明显。
其一,即便没了卫家,陛下仍可扶植其他世家,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其二,大将军如此明显拖延天使、对抗圣意的举动,必定会引得陛下震怒,于眼下局势未必有利。”
何进缓缓点头,他虽出身不高,被一些清流士族暗地里讥讽为“屠沽之辈”,但能坐上大将军之位,也绝非纯然蠢笨之人。
曹操的分析由浅入深,他自然能听懂其中利害。
“那上策呢?”
何进追问。
“上策,便是拉拢。”
曹操吐出何进完全没想到的一句话。
而站在一旁的袁绍则是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与曹操更多从权谋利弊的角度分析考虑不同。
出身四世三公的袁绍作为世家大族的顶尖代表,对于通过政治联姻、利益交换等方式拉拢另一方势力,有着天生的倾向和娴熟的手腕。
“如何拉拢?”
何进继续追问。
”卫家虽不及袁家家世显赫,却也是河东望族,根基深厚。
寻常的金银珠宝、姬妾美人恐怕难以打动其心。“
曹操显然深思熟虑过,”在下想来,大将军或可向陛下进言,将并州军事委于卫家。
如今并州刺史丁原虽于大将军相善,但其人终究非是嫡系。
若能以并州军权为饵,再许之以利,想必那卫家小儿权衡之下,自然会为将军所用。”
袁绍再次点头,曹操此策可谓深谙世家心态。
将空手套白狼做到了极致,非常符合他的胃口。
在他心里,就眼下这么个时间节点,什么军权政权?
什么州牧刺史?
有什么用?
暂时的虚名而已,只要大势搅动,格局生变,届时还不是谁的拳头硬,谁的根基深,谁才有资格逐鹿天下?
然而,出乎曹操和袁绍意料的来了,何进竟然摇了摇头。
“不可。”
何进语气坚决,顿时引来了曹操和袁绍诧异地目光。
两人心中几乎同时升起一个念头:
这何屠夫...我们在这儿给你出谋划策,你几乎什么实质性代价都不用付出,你现在还摇上头了?
只听何进继续说道:“并州刺史丁建阳与我素有往来,关系匪浅。
此次组建西园新军,他也派了张辽等麾下猛将前来助阵。
如今为了拉拢一个尚未可知的小子,便要不明不白地夺去丁建阳的兵权,此等行径,岂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所为?吾不屑为之!”
曹操和袁绍再次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一抹难以掩饰的嘲弄与失望。
竖子不足与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