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无眠。
洛阳,袁氏府邸的一间卧室内,袁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依稀记得,人生中上一次如此彻夜难眠,还是多年前得知家族内部有意培养他、自己竟真有可能角逐家主之位的那一晚,那是兴奋与野望交织的沸腾。
而今晚,却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不祥预感的焦虑。
“难道…我会因为这件自以为高明的小事,而满盘皆输?”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出现。
他精心设计的戏份,非但没能如愿拉拢卫峥,反而被对方将了一军,差点引火烧身。
他强迫自己冷静,试图挽回局面:
“无妨,无妨!
就算卫峥有所怀疑,只要我咬死不知情...
甚至…甚至最差的情况下,真就顺势将错就错,把一切彻底推到袁术头上!
卫峥初来乍到,与公路素无交集,我只需稍加引导,让他认定是公路派人挑衅。
到时木已成舟,就算家中怪罪,自己也可能以“为家族拉拢盟友”为由推脱。
对,就这么办!反正死无对证,没人能证明那袁郎是我派的!”
想到这里,袁绍心下稍安,正准备重新躺下,却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冷水泼醒,骤然坐起身!
不对!
还有一个人!
那个被卫峥挂上旗杆的袁郎本人!
他是知情人!若他将实情吐出…
袁绍的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个隐患,绝不能让他落到袁术手里,更不能让他有机会在家族长辈面前乱说!
这一夜,袁绍屋内的灯,亮到了天明。
与此同时,南宫,嘉德殿后的寝宫内。
年轻的皇子刘辨恭敬地立于龙榻之前,向榻上那位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天子刘宏汇报着。
“父皇,”
“哦?到了?”刘宏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是,但…他们并未按惯例去三公府或尚书台报备行程,反而…只是在城南上商里寻了一间普通客栈住下了。”
刘辨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解。
刘宏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些许了然:
“第一次奉诏入京,不懂这些规矩,也情有可原。乡下小子,难免失措。”
刘辨继续道:
“而且,小世家便派人当街拦阻,试图给其下马威。
那卫家…卫家竟请出了一杆据说是其先祖镇守雁门时,先帝御赐的战旗,言称非刘姓皇裔见旗需跪拜,这才逼退了多数人。”
“哦?”
刘宏原本萎靡的精神似乎被勾起了一丝兴趣,他用手肘勉强撑起半个身子,“都有哪几家跳得最欢?”
“小一些的世家不过是摇旗呐喊,应是受了袁家等指使。
大一点的主要是袁、马、董、杨四家。
其中马、董、杨三家见到那战旗,虽面露疑色,但终究不敢冒险,迟疑后便退去了。
唯有袁家派去的那人,兀自强硬,拒不跪拜。”
“也因为这个,被挂到了旗上?”
刘宏苍白的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看来,这次跟着卫家那个痴傻小子一起进京的人里面,倒还有个硬骨头、明白人。
知道在这洛阳,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刘辨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
“父亲,据并非卫家仆从,正是父皇此次下旨传召的卫家嫡子,卫峥本人。
晚间,中军校尉袁绍亲至客栈要人,也确认了其身份,应当错不了。”
“什么?”
刘宏脸上那丝玩味的笑容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正的诧异,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卫峥?
那个痴傻多年的卫峥?
他…清醒过来了?”
这个消息,显然超出了刘宏的预料。
他原本召卫峥入京,或许有更深的、甚至不便明言的打算,一个“痴傻”的卫家嫡子,在某些方面可能更容易掌控。
可现在,这个变量突然变得不确定起来。
刘宏沉吟片刻,缓缓躺了回去,目光望向宫殿藻井,幽幽道:
“这样一来,明日朝会,朕倒真要好好看看,这个卫家小子,究竟是何等成色了。
若真能为我所用…”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刘辨也没再问下去。
同样无法入睡的,还有“迎宾楼”里的卫峥。
只不过,他的原因比较特殊——有客夜访,还是不请自来、带着刀剑的“恶客”。
从袁绍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起,卫峥的房间就变得热闹起来。
第一波刺客身手一般,被守在暗处的卫平、卫仲轻松解决。
卫峥起初并没太在意,京城是非之地,有人想给他这个新来的“立威者”一点颜色看看,实属正常。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些刺客仿佛约好了一般,绝不扎堆前来,而是极有耐心和节奏,每隔大半个时辰就来一波!
手法、人数、武功路数各不相同,显然并非同一伙人。
他们目的也并非必杀,更像是骚扰、试探...
卫峥起初还想抓个活口,问问幕后主使,日后也好“报答”。
可这些刺客极其滑头,一见事不可为,要么立刻服毒自尽,要么拼死突围,绝不给他审讯的机会。
试想一下,换做是你!
为了赶路,在颠簸的马车里连坐了一个月,本就腰酸背痛、睡眠不足。
好不容易下了车,以为找了家客栈能安稳睡一觉。
结果从半夜开始,门口就开始络绎不绝地往屋子里塞“小卡片”,还特么是不同会所派来的,隔一会儿就来挠一下门,你生不生气?
卫峥倒不是怕,以他和卫平卫仲的身手,这些宵小还构不成致命威胁。
但这种毫无意义的精神折磨,实在令人火大。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擂台上,被迫进行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车轮战,而他却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这场闹剧般的骚扰,一直持续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彻底消停。
卫峥推开窗户,看着渐亮的天色,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恨恨地骂了一句:
“妈的,觉是别想睡了。
估计一会儿宫里的太监就该来喊老子上班了。”
他现在,真的很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