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这次是真的吓破了胆,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鬓角往下淌,连后背的衣衫都浸湿了一片。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制规矩了,连滚带爬地冲到卫峥旁边,双手抓住太师椅的扶手,压着嗓子带着哭腔开始拼命摇晃:
“卫公子!卫公子!醒醒!快醒醒啊!大将军…大将军来了!!”
卫峥这边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眯了一小会儿,正与周公下棋下到关键处,猛然被这一阵剧烈的摇晃和急切的呼喊惊醒。
那股被人强行从深度睡眠中拽出来的烦躁感和起床气,混合着昨夜积累的怒火,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股想杀人的冲动几乎难以抑制。
这他妈还有完没完了?!
晚上不让睡,早上眯一会儿也不让安生?!
但就在他准备发作的瞬间,不用小太监开口,他便也听到了门外的声响越来越近。
理智勉强压下了沸腾的怒火。
卫峥深吸一口气,将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没再看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太监,只是阴沉着脸,一脸极度不爽地站起身。
他揉了揉依旧发涩的眼睛,脚步略显虚浮地挪动到德阳殿一侧的一根巨大廊柱旁,寻了个阴影处,身子往后一躺,再次闭上了眼睛。
地砖虽然有点凉,但总比待在显眼的太师椅上,立刻被人发现要强。
他现在只想争分夺秒,哪怕再多闭眼睡一秒钟也是好的。
说来也巧,大将军何进今日破天荒地来得极早,这完全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风。
平日里,他位高权重,往往要等到百官几乎到齐,甚至有时是在皇帝刘宏即将升座前的最后一刻,才踩着点姗姗来迟,要的就是这份独一无二的排场和彰显其超然地位的面子。
但今日不同,他几乎也是一夜未眠。
昨夜回到府中,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盘旋着曹操和袁绍给他出的那个主意。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娘的,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付出,一个口头承诺就能拉拢一个人的好感,当时自己到底在犹豫些什么啊?
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第二天再把他们俩找回来,说一声:
我错了,我今天道德水平降低了一点,我觉得你们昨天说的对!
丁原爱死不死,和我关系不大吧?
面子啊!
就这么辗转反侧,纠结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微亮,他干脆起身,心绪烦闷加上困倦,便想着早点去德阳殿,在自己的“专座”上眯瞪一会儿,总比在府中干躺着强。
于是,何进带着满身疲惫和一丝未消的郁气,大步走进了德阳殿。
他困得眼皮都快要粘在一起了,加上殿内光线依旧昏暗,他根本就没留意柱子阴影下还躺着一个人。
径直就走向自己那配备着耀眼蟠龙柱的专属座位,一屁股坐下,沉重的甲胄与坚硬的紫檀木椅背发出“哐”一声轻响。
他也调整了个自以为舒服的姿势,脑袋往后一仰,几乎在瞬间,震耳欲聋的鼾声就响了起来,比起他来说,刚才卫峥那点细微的鼾声,可谓是小巫见大巫。
一旁的小太监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位是权势滔天的大将军,一位是初来乍到却胆大包天的卫家新贵,这两位爷竟然把庄严的德阳殿当成了自家卧房,先后在此酣睡!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像个木桩子一样钉在原地,心中祈祷着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时间就在这诡异而寂静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的天色已然大亮,晨曦透过高大的殿门缝隙照射进来。
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人声和脚步声,那是前来参加朝会的文武百官已经开始在殿外广场上依序排队等候了。
小太监知道再也拖不下去了,他必须叫醒这两位“睡神”。
他先是战战兢兢地挪到何进身边,用细微如蚊蚋的声音呼唤:
“大将军……大将军……时辰快到了,百官已在殿外候着了……”
何进鼾声稍歇,迷迷糊糊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大殿。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捕捉到了柱子旁边,那个同样刚刚被小太监轻声叫醒、正一脸倦容揉着眼睛的卫峥。
卫峥此时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直裾,衣冠也算不上特别整齐,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刚被叫醒的懵懂。
在何进这双习惯了辨识宦官与朝臣的朦胧睡眼里,这副形象,尤其是在这德阳殿内,自然而然地被归类到了“偷懒小太监”的范畴。
何进本就因为昨夜没睡好而心烦气躁,加上被突然叫醒的起床气,一看居然有个“小太监”敢在德阳殿内、在自己眼前如此不拘形迹地打瞌睡。
甚至还敢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顿时怒从心头起。
他把对曹操、袁绍的些许不满,连带着自己纠结了一夜的郁气,全都发泄了出来。
何进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鎏金蟠龙柱似乎都嗡嗡作响。
他横眉立目,指着卫峥,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呔!你是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小阉奴?!
偷奸耍滑竟敢偷到这德阳殿里来了!
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以为在宫里有张让、赵忠那些阉人护着,就可以无法无天,不守宫里规矩了?
滚出去!
立刻给本将军滚出去!”
这一声怒吼,如同晴天霹雳,瞬间打破了德阳殿黎明最后的宁静。
殿外候着的百官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声惊动,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卫峥刚刚清醒一点的脑子,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辱骂砸得有点发懵,随即,一股远比之前被吵醒时更加强烈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涌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