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喏声渐渐平息，沉重的殿门完全敞开，门外等候的文武百官如同潮水般，依照品秩高低，井然有序地缓缓步入德阳殿。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如今大汉朝廷名义上的三位顶尖重臣——大司徒丁宫、太尉马日磾、司空刘弘。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司空大人的名讳“刘弘”，发音与当今天子“刘宏”几乎一样，若非此时尚无后世那般严苛的避讳制度，怕是早就被弹劾得回家种地去了。

    这几位大佬方才在殿外等候时，距离殿门较近，何进那一声怒骂他们听得真真切切。

    此刻步入大殿，一个个虽然面色肃穆，但眼神深处都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目光扫过站在殿侧、衣着并非官服的卫峥时，都下意识地将其归为了“倒霉的小太监”，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笑，心想这不知规矩的内侍今日怕是要倒大霉了。

    待到文武百官全部鱼贯而入，依照班次站定，偌大的德阳殿顿时显得庄严肃穆。

    但也让卫峥陷入了尴尬——这么多人，自己这应该站哪啊！

    刚才那个引路的小太监早已趁乱溜得无影无踪，显然是怕被接下来的风暴殃及池鱼。

    卫峥索性也不拘束，直接抬头扫视整个朝堂。

    既然没人安排，那就自己找个“熟人”呗。

    目光扫过东侧西侧的文武队列，果然在西侧靠前的位置看到了身姿挺拔的袁绍。

    袁绍身边还站着一个矮个子将领，身高只到袁绍肩膀，但其站姿沉稳，眼神锐利，虽未发声却自带一股不凡气度。

    卫峥心中了然，这位大概率就是日后搅动风云的曹孟德了。

    他也懒得理会什么队列规矩，直接推开挡在身前的几个低品文官，在众人略带诧异和不满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袁绍身边。

    袁绍见卫峥走来，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低声道：

    “卫老弟，第一次入宫见驾，有些规矩不熟吧？

    无妨，暂且站在为兄身旁，待会儿陛下传唤时，你再出列应对即可。”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给身后的曹操递了个眼色。

    曹操会意，默不作声地向后略微退了一步，给卫峥让出了一个位置。

    眼下天子对卫峥的态度尚不明朗，袁绍的策略是保持友好但不过分亲近，稳妥为上。

    卫峥刚在袁绍身旁站定，袁绍还想再套近乎拉拢两句，就听得丹陛之上，司礼太监用尖细悠长的嗓音高声宣告：

    “陛——下——驾——到——！”

    顿时，殿内所有臣工，包括何进在内，全部躬身低头，山呼万岁。

    只见天子刘宏身着繁复华丽的十二章纹皇袍，头戴垂着九串玉旒的平天冠，缓步从后殿走出，在高大的龙椅上坐定。

    令人诧异的是，此时的刘宏面色红润，步履虽然稍显迟缓，但丝毫看不出已是病入膏肓之人。

    太子刘辩跟随在其身后，却只是低眉顺眼，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并未上前搀扶，似乎只尽着听政的本分。

    卫峥心中顿生疑窦：

    按史书记载和传言，汉灵帝刘宏此时应该已经油尽灯枯了啊？

    怎么看起来气色反倒不错？

    他凝神仔细观察，目光很快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刘宏那只隐藏在宽大袍袖之下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龙袍下摆，以至于连青筋都显现出来。

    哦，原来是硬撑着的！

    卫峥恍然大悟。

    这皇帝是在用最后的意志力，强打精神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以免被朝臣，尤其是被何进看出虚实。

    就在这时，身后的曹操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

    “低头！仰面视君，有意刺王杀驾，是死罪！你不要命了？”

    卫峥一楞，这才想起古代的这条严苛规矩，难怪满朝文武都恭顺地低着头，没人敢直视皇帝，自然也就无人察觉刘宏强撑的异样。

    他连忙低下头，心中对曹操这及时的提醒多了分好感，同时也静下心来，等待刘宏的点名。

    这场朝会从黎明前开始，各种繁杂政务一一呈报，从地方灾情到边境摩擦，从官员任免到财政度支，冗长而枯燥。

    卫峥站得双腿发麻，听着那些文绉绉又效率低下的讨论，困意再次袭来，几乎又要站着睡着。

    就在他眼皮开始打架之际，龙椅之上，刘宏那带着明显疲惫和一丝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了他期待已久的名字：

    “河东卫家卫峥，可到了？”

    一个激灵，卫峥瞬间困意全无，精神高度集中。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走到大殿中央御道能让刘宏清晰看到的位置，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地回禀：

    “河东卫家嫡子卫峥，奉旨入宫，为吾皇贺！”

    刘宏微微抬手，示意他免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走上前来，让朕好好瞧瞧。

    卫侍郎求医问药十数载，终于得偿所愿清醒过来的麒麟儿，究竟是何等模样。”

    卫峥左右看了看，自己已经站在文武队列的最前排，再往前就是通往龙椅的台阶和何进所在的平台了。

    不过既然是皇帝发话，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当即应了一声“臣遵旨”，甩开步子，毫不怯场地径直朝着丹陛之上走去。

    这一举动让不少朝臣暗暗吸气，觉得这少年郎君着实胆大。

    卫峥一直走到第二层平台，与何进几乎并列的位置，才被御前侍卫伸出戟架拦住，无法再前进。

    刘宏仿佛没看见侍卫的动作，继续开口道：

    “嗯，果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不俗。

    不过……”

    他话锋一转，隐隐带上了些怪罪之意，“朕有一事要问你。

    朕下旨宣你入京，你为何要擅自绕道河北，拖延时日？

    难道不知延误圣旨，乃是怠慢之罪吗？”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卫峥身上，尤其是何进，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盯住卫峥。

    卫峥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委屈”。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已经开始有些不对的何进，然后朗声回答，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德阳殿：

    “回禀陛下！

    臣接到圣旨，感念天恩，本欲星夜兼程，直抵洛阳面圣！

    得知陛下圣体欠安，臣心中更是万分焦急，恨不得插翅飞来！

    奈何…奈何大将军麾下之人传令，言道渡口修缮，无法使用。

    命臣暂且转道河北等候消息。

    臣人微言轻，不敢违拗大将军军令，万般无奈之下，这才绕行河北，以致姗姗来迟。

    延误之罪，臣不敢推诿，但其中缘由，实非臣之本意，还请陛下明察，恕臣不得已之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卫峥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大将军何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