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气这种东西,在三国时期,更多是出现在那些勇冠三军的猛将身上。
就像演义中,吕布死后,关羽看谁都像插标卖首之辈一样,其本质是来自于对自身武力的极度自信。
而对于谋士而言,这种外露的狂傲其实是很少见的。
毕竟,谋士之争,胜负往往在帷幄之中,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算无遗策,一旦失手,先前有多自信,主公事后的怒火就可能有多炽烈,项上人头也就离脖子越远。
因此,在卫峥看来,荀彧此刻流露出的傲气,更多是源于少年心性的意气风发,以及颍川荀氏这块金字招牌带来的家族底蕴支撑。
说穿了,就是这位未来的“王佐之才”还未真正经历现实毒打,仍保留着理想主义的光环。
但这丝毫不能减弱卫峥内心的狂喜!
这可是荀彧啊!
曹操集团的核心谋主,未来曹魏势力的后勤总管、战略规划师!
正是有了荀彧坐镇后方,统筹粮草、稳定内政,曹操才得以放心大胆地四处征伐,无后顾之忧。
此人堪称曹操的萧何+张良结合体,是定鼎北方的关键人物!
“原来是文若先生!”
卫峥压下激动,神情诚恳地拱手道,“在下正是卫峥,卫公岳。
也就是先生方才口中,那个即将大祸临头之人。”
荀彧闻言,面露惊奇之色,上下重新打量卫峥。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自己随口点评,正主就在眼前?
更让他讶异的是,眼前这位刚被天子破格提拔、名动洛阳的少年将军,脸上竟无半分倨傲之色,眼神清澈沉稳,全然不似寻常少年得志者的浮躁轻狂。
对比自己刚才那番轻狂之言,荀彧脸上不由泛起一丝惭色,郑重回礼道:
“卫将军年仅十七,便已登临如此高位,隐隐有左右朝局之能,居然还能保持这般谦和冲淡的气度,实在令文若敬佩。
方才言语多有冒犯,狂悖之处,还请卫兄勿要介怀。”
卫峥却朗声一笑,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荀彧的肩头,眼神无比真诚:
“文若何必过谦?
人不轻狂枉少年!
更何况,我坚信,以文若兄之才学器量,方才所言“名震十三州”,绝非虚妄,他日必能达成!”
这番话,如同冬日薪火,瞬间暖遍荀彧全身!
他自入洛阳以来,怀揣济世之才,却因看清外戚宦官本质而不愿同流合污,一直处在报国无门的苦闷之中。
此刻,卫峥这番毫不掩饰的赏识与肯定,瞬间击中了荀彧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共鸣感油然而生,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无形中被拉近了许多。
“文若今日来客栈寻我,想必除了警示之言,应还有其他要事相商吧?”
卫峥适时切入正题,指了指身后喧闹不堪的客栈门口,“如今这里人满为患,不是说话的地方。
不如,我们换个清静所在,细细谈来?”
荀彧此刻对卫峥好感大增,自然从善如流:“一切依卫兄安排便是。”
但就是这下,卫峥却有点犯难了。
花钱不是问题,关键是……他对洛阳真的不熟啊!
刚来第二天,除了皇宫、客栈和刚才的曹府,他几乎哪儿都没去过。
忽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谈话地点,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
片刻之后,荀彧站在一条灯火辉煌的街巷口,抬头看着一块偌大的鎏金招牌,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声音都有些变调:
“卫……卫兄?
你所说的清静地方……就是这里?”
只见那招牌上,赫然是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迎春楼!
阵阵丝竹管弦与女子的娇笑声从门内隐隐传出。
卫峥却是一脸坦然,仿佛来的不是青楼楚馆,而是某个清雅茶舍,率先迈步就往里走:
“放心吧文若,此地甚好,保证无人打扰。”
眼见卫峥的背影就要消失在门内脂粉香气中,荀彧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了咬牙,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一路穿过笑语盈盈、雪臂招展的莺莺燕燕,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脂粉香气,荀彧几乎是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跟着卫峥上了二楼雅间。
他这种标准的世家子弟,从小就被当作未来的政治精英培养,何曾来过这等风月场所?
一时间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卫峥倒是毫不在意,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给闻讯赶来的老鸨。
同时俯身低语了几句。
随后那老鸨就眼神古怪地在荀彧身上扫了两圈,随即露出一个“我懂的”暧昧笑容,接过银子,并未安排姑娘进来。
只是吩咐人送上酒水果品,便乖巧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卫兄……此……此处实在是……”
荀彧坐在软垫上,如坐针毡,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卫峥浑不在意,自顾自倒上两杯清酒,将其中一杯推到荀彧面前,笑道:
“文若兄,放松些。
缘之一字,妙不可言。
你我今日得以相见,便是缘分。
有些话,不妨开门见山。
我知你并非趋炎附势之徒,今日特意来客栈寻我,所为何事?”
一杯温酒下肚,荀彧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放下酒杯,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自嘲一笑,提出了一个考较式的问题:
“卫兄,荀某自今年年初入京,至今已有数月,却始终未曾入朝为官,甚至连举孝廉的机会都有意搪塞。
卫兄可知,这是为何?”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卫峥:
“若卫兄能猜中其中关窍,荀某自罚一杯!”
卫峥几乎未作思考,便淡然一笑,开口回应:
“外戚专权,如饮鸩止渴。
宦官干政,乃国之蠹(du四声)虫。
此二者,看似权势熏天,实则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注定只是两条走不通的死路。
文若兄身负王佐之才,目光如炬,怎会看不清这其中关节?
想必不愿同流合污,洁身自好,才是你至今白衣的原因吧?”
荀彧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欣慰表情,二话不说,提起酒杯一饮而尽,赞道:
“卫兄一语中的,文若愧不敢当!”
喝完,他又主动为自己斟满一杯。
放下酒壶,荀彧神色转为肃穆,提出了第二个,也是更关键的问题,语速也稍快半分:
“那么,卫公子既然能一眼看穿外戚宦官之弊,对于当今天下大势,对于我大汉的未来……又有何等看法?”
这一次,甚至没等荀彧的手完全从酒杯上挪开,卫峥便斩钉截铁,吐出八个字:
“乱世将至,群雄逐鹿!”
荀彧执杯的手猛地一顿,瞳孔微缩,紧紧地盯着卫峥。
雅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声音。
良久,荀彧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提起那杯刚刚斟满的酒,再次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找到知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