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这段时间确实颇为苦闷。
家族中长辈催促他尽快择主而事，那急迫劲儿，简直堪比催婚。
他屡次解释，言明外戚宦官皆是死路，不愿同流合污，奈何人微言轻，连他父亲荀绲(gu三声）对此也不甚理解，只觉他过于清高，不识时务。
方才在家中，他不过稍稍提及“大汉气运衰微，乱象已显”，便引来一阵呵斥，这才心情郁郁地出门，想去试探一下那位风口浪尖上的卫将军。
没想到，竟在此处，从卫峥口中听到了与自己不谋而合的论断——“乱世将至，群雄逐鹿”！
一股“吾道不孤”的感觉瞬间冲散了之前的阴霾，但紧随而来的，便是为这位新晋知己更深切的担忧。
卫峥的处境，在他看来，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凶险万分。
“公岳之言，与彧心中所想，一般无二。”
荀彧叹息一声，眉头紧锁，“但……眼下公岳你的处境，实在是……唉。”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卫峥此刻的危机，一步踏错，莫说个人前程，恐怕连远在河东的卫氏家族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卫峥见荀彧言语中真情流露，满是挂怀之意，脸上反而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提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荀彧观此动作，心中一动：
“莫非……这位卫公岳，已有破解困局的良策？”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公岳兄似乎成竹在胸？”
卫峥也学着荀彧方才考较自己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将空杯再次斟满，笑道：
“文若莫急。
在我看来，眼下之局，看似步步杀机，却也未必全然无解。
若是运作得当，或许能在这乱局正式开启之前，成为最大的赢家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这样，文若，你且说说看，在这洛阳城内，你认为被我看重，可资利用的“势”有哪几处？
你说对一处，我便饮一杯，如何？”
荀彧闻言，笑容亦起，显然对卫峥的想法更感兴趣了。
他沉吟思索片刻，才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这第一处，显然便是陛下今日破格提拔，赐下的“天宝将军”之名与陛下的看重。
有此名分，卫兄才有资格立于这洛阳棋局之中，去思考更多的事。”
他这算是耍了个小聪明，点出了卫峥权力的来源根基。
卫峥并不在意，哈哈一笑，提杯便干，随即倒满，用眼神示意荀彧继续。
荀彧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嘛，应当是洛阳城中的世家门阀。
若能巧妙获取部分底蕴深厚世家的认可甚至支持，未来乱世若至，卫兄手中便多了一张重要的牌，进可攻，退可守，方能游刃有余。
只是此事……难度极大，且易引火烧身。”
他有些担忧地补充道。
卫峥先是微微皱眉，随即又洒然一笑，仿佛已有计较，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第三，”
荀彧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更为慎重，
“便是要借此番入京之机，借助京中各方势力的暗流与矛盾，暗中巩固和提升河东卫氏本身的势力。
无论是兵权、财货还是影响力，均需加强。
以保证未来天下动荡之时，卫兄手中握有坚实的根基，不致沦为他人附庸。”
说完三点，荀彧拱手道：
“除此三者之外，文若才疏学浅，便再猜不透公岳兄更深层的想法了。”
卫峥听后，满意地将第三杯酒饮尽，看向荀彧的目光充满了欣赏。
不愧是被誉为“王佐之才”的人物，尽管还有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但其战略眼光已然极其敏锐，基本点中了他布局的核心。
只不过，具体的实施手段，恐怕就要远超这位年轻谋士的想象了。
“文若大才！”
卫峥赞道，“方才所言三点，皆切中要害，正是我心中所思。”
紧跟着，他话锋一转：
“然而，在我看来，除去文若所言的权势、世家、家族根基之外，这洛阳城中，尚有其价值更在其上的东西，堪称无价之宝。”
“哦？”
荀彧身体微微前倾，满脸皆是探究之色，“愿闻其详。”
“首重，便是人才！”
卫峥声音铿锵，“如文若这般，胸怀经天纬地之才，却报国无门、蹉跎岁月的贤士，如今洛阳城中，绝非少数！
广纳英才，量才授任，方是积蓄实力的正道。”
此言一出，荀彧眼中精光爆闪，仿佛看到了志同道合者的共鸣，他按捺住激动，静待下文。
“其次，乃是藏书。”
卫峥接下来的话，却让荀彧愕然。
在他想来，乱世之中，唯有智谋与强兵是硬道理，搜集书籍，岂非迂阔之举？
看到荀彧脸上的疑惑，卫峥心知，是该给这位时代的顶尖智者一点超越时代的震撼了。
他淡然一笑，抛出了石破天惊之论：
“文若，在我眼中，藏书之事，其重要性，甚至凌驾于前几者之上！
你可知，为何如今朝堂皆为世家子弟把持？
为何陛下亦深感掣肘？
根源之一，便是知识、典籍被高门大族垄断，寒门庶子求学无门！
若我能大量抄录藏书，假以时日，于适当时机广开方便之门，届时振臂一呼，天下寒门俊杰，岂不望风而归，尽入吾彀中？”
轰！
此言如晨钟暮鼓，在荀彧脑海中炸响！
他瞳孔骤缩，嘴巴微张，一时竟是失语。
细细思量，卫峥所言，直指世家门阀最基础也最霸道的根源——
知识特权！
一旦寒门士子获得上升通道，那就代表整个权力的结构都将天翻地覆！
这已非简单的争霸策略，而是意图从根本上动摇这些世家大族的根基！
半晌，荀彧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神色复杂至极，语气艰涩：
“公岳之眼光魄力，彧……望尘莫及。
然……公岳可曾想过，此策若行，必将触动所有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届时群起而攻之，恐有滔天巨浪，雷霆之怒！
公岳……如何抵挡？”
他仿佛已能看到那铺天盖地的反对与镇压。
卫峥闻言，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一抹神秘而自信的微笑：
“文若此问，方显国士本色！
然，世间如文若这般能一眼窥破此计深远者，凤毛麟角。
再者，文若莫非忘了？
我卫氏，亦是世家一员。
届时，我只需以“弘扬家学”、“培养族中子弟”为名，开办一座书院，暗中行抄录传播之事。
在其他世家看来，不过是又一家族在扩张影响力，只会觉得我卫家野心勃勃，却万难想到我意在撬动整个寒门！”
荀彧面色变幻不定，心中波涛汹涌。
卫峥此计，可谓胆大包天，却又丝丝入扣，将惊世骇俗的目的隐藏在合情合理的形式之下，其心智之深，谋划之远，令他脊背发凉，又不由心生钦佩。
然而，片刻沉寂后，荀彧忽然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地直视卫峥：
“公岳兄，莫非也忘了？
在下荀彧，亦是颍川荀氏子弟，乃世家之人！
你将如此惊天谋划坦然相告……就不怕我转身便将此事泄露出去，让你满盘皆输，死无葬身之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