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鼓不用重锤,荀彧瞬间明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
“将军深谋远虑,彧不及!
是彧过于紧张了。”
他重新坐下,示意卫峥可以继续。
卫峥这才压至极低的声音,继续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言论:
“我料定,待陛下千秋之后,外戚大将军何进,与以张让为首的十常侍之间,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火并!
如今京中势力犬牙交错,双方实力看似均衡,届时何进为求必胜,极有可能引外兵入京!
而豺狼一旦入室,局势必将失控!
若有人趁机作乱,祸乱宫闱,整个大汉皇室顷刻间便有性命之危!”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荀彧:
“我卫峥既食汉禄,身为将领,岂能坐视皇室蒙难?
故而,我早已下定决心,若真到了那一日,我将不惜一切代价,率部直入宫禁,护卫整个皇室,突围而出,前往并州,暂避锋芒,以保全汉室血脉与正统!”
“所以,”
卫峥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洛阳城中,我最看重、也必须把握住的第三点,便是——皇室之人的安危!
此乃大义之所系!”
卫峥说得轻描淡写。
然而,这番话落在荀彧耳中,却不亚于一道道惊雷,炸得他心神摇曳,肝胆几欲碎裂!
保护皇室?
话说得好听,但这行为的本质,若换个更直白的说法——趁乱挟持天子,迁都自立!
这与公然造反,有多少区别?
在荀彧原有的认知里,天下大乱是不可避免的,但那应是地方州郡势力并起,割据一方,与衰微的中央朝廷形成对抗的局面。
至于彻底颠覆大汉四百年江山,改朝换代,他从未深思过,或者说,内心深处从未敢去触碰这个禁忌的念头。
可方才卫峥条理清晰,将未来洛阳的剧变描绘得清晰无比。
沿着这个逻辑推演下去,一场倾覆社稷的塌天大祸,其引爆点,的确就系于当今陛下刘宏一人之身!
一旦这根维系着脆弱平衡的支柱崩塌,整个王朝立刻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卫峥此举,就是要抢先一步,将代表天下正统的幼帝握在手中!
这已远超寻常的党派争斗。
卫峥自然明白这个信息对荀彧这位仍心怀汉室的传统士人冲击有多大,故而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他消化和挣扎的时间。
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荀彧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天人交战。
忠君思想与对天下大势的清醒认知,卫峥描绘的宏伟蓝图与可能背负的千古骂名,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
不知过了多久,荀彧依然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
卫峥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如此关乎立场根本的大事,又岂是一时半刻能想通的,自己或许还是太过心急了。
他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起身打破了沉默:
“文若,天色不早了。
陛下宣我晚间入宫诊病,时辰将至,耽搁不得。”
荀彧恍若未闻,依旧僵坐原地。
卫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道:
“此事关系重大,你不必此刻就逼自己做出决断。
时间,尚且站在我们这一边。
你且先回府,慢慢思量。
过些时日,等陛下赏赐的将军府收拾妥当,我会搬过去。
届时,你也搬入府中,我们再有足够的时间,从长计议,共同推演。”
说完,见荀彧仍无反应,卫峥知道需要给他独处的空间,便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衣袍,悄然转身离开了雅间。
再次穿过喧闹的大堂,那些莺歌燕舞、玉体横陈的景象,此刻在卫峥眼中已索然无味。
傍晚的凉风一吹,他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一下午连续两场酒宴,在曹府那顿还好,自己主要看曹操表演了,并没喝多少;
但方才与荀彧这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却是实打实的两壶酒下了肚。
这汉代的酒虽然度数不高,但后劲却不小。
他甩了甩有些发沉的脑袋,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皇宫所在步履略显飘忽地走去。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卫峥抵达南宫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厚重的宫门正在几名宦官和侍卫的努力下,缓缓闭合,眼看就要彻底落锁封禁。
照常理,这个时辰除非有紧急军情或特诏,已是严禁出入。
“慢着!”
卫峥快步上前,喊住了正在关门的内侍。
那几名宦官和侍卫闻声停下动作,借着最後的天光看清来人是谁后,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
为首一名宦官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道:
“哎呦,是天宝将军呐!
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宫门眼看就要下钥了,这……没有陛下的特旨,奴才们不敢擅开啊,规矩如此,还望将军体谅……”
卫峥虽然微醺,但脑子还算清醒,知道跟这些底层办事的人较劲没用,便直接亮明来意:
“是陛下宣我晚间入宫诊病,尔等若是不信,可派人速去通传求证,我在此等候便是。”
话虽这么说,但让一位新晋的炙手可热的将军在宫门外干等,这些守门的小人物哪里敢?
几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一番,最终还是不敢冒险得罪这位红人,只能捏着鼻子,准备费劲再把将合未合的沉重宫门重新完全推开。
“不必麻烦了!”
卫峥见状,却大手一挥。
他走到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前,打量了一下,随后深吸一口气,双臂微一用力,抵住门扇,那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推动的宫门,竟被他硬生生又撑开了半尺有余!
紧接着,在那些宦官和侍卫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卫峥身形一侧,如同游鱼般,轻巧地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将军!使不得啊!”
“将军!这于礼不合!”
那群宦官和侍卫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平日里那些王公大臣、世家子弟入宫,哪个不是仪仗周全,步履庄重,何曾有人这般行事?
短暂的惊愕过后,就是巨大的恐惧。
宫禁重地,规矩大过天!
今日值守,竟要让一位将军以如此不雅的方式入宫,若是被追究起来,他们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
霎时间,几名宦官和侍卫吓得面无人色,“扑通扑通”全都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哀告: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是小人们疏忽,未能及时迎接将军,求将军开恩!”
“奴才们罪该万死!求将军高抬贵手!”
卫峥被这阵仗弄得一愣,听了半天才明白他们怕的是什么。
他心中不由一动,这些底层宦官,虽然地位卑微,但往往是消息最为灵通的一群人。
而且长期受人欺凌,若能施以小恩小惠,或许能成为日后宫中不错的耳目。
他目光扫过跪倒在地的几人,最后定格在那个看似为首、年纪稍长的太监身上,沉声询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太监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发抖地回道:
“回……回大将军的话,卑职……卑职名叫胡止。”
“胡止……”
卫峥记下了这个名字,却并未多加为难,只是淡淡道:
“都起来吧。
今日之事,乃事急从权,与尔等无关,我不会追究。”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谢,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卫峥又丢下一句:
“今日之后,我或许还有事要找你。
你且先好生当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