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照在刘宏与刘辩父子二人阴晴不定的面孔上。
卫峥方才的那句话实在分量太重，砸在他们心上的时候，激起的不仅是希望的涟漪，更有无尽的风险。
此刻，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两条截然不同、却又都布满荆棘的道路。
第一条路就是维持现状，继续伪装。
咬牙挺住，装作一切安好，刘宏依旧龙体康健。
如此，朝堂表面尚能维系脆弱的平衡，刘宏病重的消息也不至于泄露，他们或许还能争取到一些宝贵的时间，用来暗中布局。
力求在权力平稳交接前不出大乱子。
然而，弊端也显而易见：
刘宏自己比谁都清楚，他这具身体已是油尽灯枯，还能撑多久完全都是未知数。
万一在某次朝会，或某个深夜，他突然撒手人寰，那么所有精心维持的假象都将瞬间崩塌，仓促之间，留给刘辩的将是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而对年仅十二岁的刘辩而言，这条路的煎熬更甚。
他需要日日扮演无忧无虑的皇子，眼睁睁看着父亲在病痛中挣扎，在伪装中消耗尽最后的生命力。
这种精神上的酷刑，他一个少年也未必能支撑的住。
第二条路风险则要大得多，就是与卫峥摊牌，豪赌一场。
直接承认刘宏病入膏肓的现实，将朝堂稳定和王朝命运押在卫峥身上，寄希望于他那玄乎其玄的“仙法”真能创造奇迹。
这条路的风险堪称恐怖！
一旦卫峥心怀叵测，将皇帝垂危的消息散播出去，那柄一直悬在洛阳上空、因忌惮刘宏而暂时隐忍的利剑——外戚与宦官之间不死不休的矛盾，将再无束缚，立刻落下！
整个朝堂会瞬间陷入血雨腥风，大汉帝国的中枢将在内斗中分崩离析。
四百年江山或许都将化为乌有。
可一旦赌赢，收益也将是空前的。
如果卫峥真有能力延缓刘宏的病情，哪怕只是多支撑一两年，都将为刘辩争取到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刘宏可以趁此机会，从容不迫地为儿子扫清障碍，培植心腹，稳固东宫势力。
如此一来，黄巾之乱后大汉王朝急速下滑的颓势，或许真能在刘宏朝的最后时刻被强行刹住！
若后继者刘辩能得以休养生息，汉室中兴，重现荣光，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空想！
这后一种可能性的诱惑，对于深知大汉已危如累卵的刘宏和渴望顺利继位的刘辩来说，实在是太过致命。
于是，从卫峥话音落下那一刻起，大殿内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烛火摇曳的影子，揭示着父子二人内心天人交战的激烈。
刘宏眼神闪烁，时而绝望，时而燃起一丝疯狂的希望；刘辩则紧紧攥着拳，年幼的脸上满是挣扎与对未来的恐惧。
卫峥深知这个抉择的艰难与重大，他没有再施加任何压力，适时地躬身告退：
“陛下，太子殿下，若无事，微臣先行告退。”
刘宏似乎还沉浸在巨大的思绪冲击中，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刘辩更是头都未抬，依旧深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看来分寸刚刚好。
卫峥心中暗忖，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是等待它在自己营造的土壤中生根发芽。
一旦刘宏和刘辨病急乱投医，选择将一切告知于他，那么这件事情最后到底要如何收尾，可就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了。
卫峥不再停留，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决定王朝命运的暖阁。
再次来到南宫门口，夜色已深，寒风凛冽。
出乎意料，宫门外并非空无一人，那个名叫胡止的太监，竟真的孤零零等在那里，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脸色发青。
见到卫峥的身影，胡止如同见到救星，连忙小跑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带着颤音和无比的恭敬：
“将……将军！
您出来了！
奴婢谨记将军吩咐，不敢擅离职守，一直在此等候将军差遣，请……请将军明察！”
卫峥眯起眼睛，借着宫灯昏黄的光线，仔细打量着这个因自己随口一句话就在寒夜中苦等多时的底层宦官。
胡止单薄的内侍官服在夜风中显得是那样可笑。
但他眼中除了恐惧，似乎还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一种期盼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改变命运机会的渴求。
卫峥心中念头飞转。
此人或许可用，但绝不能贸然用之。
皇宫是天下最复杂的漩涡，眼前这个看似卑微的太监，谁知道他背后站着何方势力？
十常侍？何皇后？亦或是某个野心勃勃的宗室？
万一自己鲁莽拉拢，反倒暴露意图，引火烧身，那就弄巧成拙了。
当下，卫峥并未表现出任何拉拢之意，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
“嗯，你做得不错。
今夜天寒，回去歇着吧。”
说完，不再多看胡止一眼，径直转身，融入洛阳城的夜色之中。
他需要时间观察，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一个陌生人的价值与风险。
毕竟此人与荀彧不同...小心驶得万年船。
当他拖着略感疲惫的身躯回到暂时栖身的客栈时，已是夜深人静。
客栈大堂只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光线黯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寒意。
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堂中只有玉夫人一人。
她趴在一张方桌上，似乎睡着了，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忧愁。
桌上摆着两盘早已凉透的菜肴，看样子是给他准备的晚饭。
不对劲。
卫峥的神经立刻绷紧。
昨天刚经历一场刺杀，今夜客栈的防卫为何如此松懈？
那些送礼巴结他的人呢？
最重要的是，玉夫人为何不回房休息，要独自一人在这寒冷的大堂等他？
经历过白天的尔虞我诈，卫峥的警惕性已提到最高。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缓步靠近，轻声呼唤：
“玉娘？玉娘？醒醒。”
玉夫人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清是卫峥后，脸上露出一丝安心又疲惫的笑容：
“卫公子，你回来啦……饿了吧？
我去给你把菜热热……”
她说着便要起身，或许是因为趴睡太久，手臂发麻，刚一动弹便不由自主地“哎呦”一声，身子一软，险些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