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见状，先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随即伸手稳稳扶住险些摔倒的玉娘，将她轻轻搀回椅子上坐好，自己则顺势坐在了她的对面。

    “其他人呢？

    怎么这偌大的客栈，只有你一人在这里？”

    卫峥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大堂，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警惕。

    玉娘怔怔地看向卫峥，灯火下的他眉宇间带着近些日子始终未去的疲惫，却也难掩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书卷气。

    她目光闪烁了一下，片刻后才勉强挪开视线，低声道：

    “公子……不对，现在应该称呼将军了。”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昨夜的刺杀……惊心动魄，卫平叔和卫仲叔也是一夜未曾合眼，精神损耗极大。

    白日里那些世家中人络绎不绝地前来拜会将军，因将军迟迟未归，两位叔父又实在需要休息，所以……所以只能由妾身勉力出面接待。”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白日的喧闹与疲惫，继续道：

    “直到傍晚时分，那些访客才陆续散去。

    将军可以放心，妾身虽出身微末，但接待应酬之事也略知一二，绝不敢有任何失礼之处，更未堕了将军颜面。

    至于各家送来的礼物，妾身都已清点妥当，悉数放置在将军房中了，绝不曾私藏半分。”

    卫峥这才恍然。

    原来自己下午在曹府与人勾心斗角之时，玉娘却在这客栈里独自面对了整个洛阳世家热情的“轰炸”。

    想到那些门阀子弟的做派和虚与委蛇的场面，连他都觉得头疼，真难为玉娘一个女子是如何周旋下来的。

    他心中掠过一丝歉疚，随即又升起一股无名火，没好气地道：

    “他们俩呢？

    睡了一白天还没睡醒？

    这都什么时辰了，就留你一个人在这冷冷清清的大堂？

    万一再有什么危险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玉娘略显单薄的衣衫上，语气加重：

    “还有你！

    在这里等我作甚？

    为何不回房去睡？

    若是着了凉如何是好？”

    玉娘见卫峥语气虽冲，话里话外却都是关切，心中一暖，手臂的麻痹感似乎也消退了不少。

    她起身走到卫峥身后，伸出纤纤玉手，轻轻为他揉捏起僵硬的肩膀。

    那恰到好处的力道，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奶香气，让卫峥一整天的紧张与疲乏瞬间涌上，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公子今日蒙陛下隆恩，封赏为大将军，乃是天大的喜事。

    公子迟迟未归，妾身便猜想，定是少不了与各方势力应酬联络，这其中难免饮酒。”

    玉娘的声音在他耳边轻柔响起，带着一丝心疼，

    “妾身是担心将军深夜归来，腹中空空，酒气翻涌伤了脾胃，这才特意留下两碟清淡小菜，等将军回来能用上一些……也好趁机，恭喜将军少年登高，前程似锦。”

    她的话语越说越轻，言辞间的酸涩与复杂情绪，尽管她极力掩饰，却还是被敏锐的卫峥清晰地捕捉到了。

    卫峥没有睁开眼，只是再次问道：

    “卫平卫仲他们，具体去哪了？”

    “下午的时候，两位叔叔便悄悄出去了。”

    玉娘手上的动作不停，低声回答，

    “他们说，昨夜刺杀一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设局。

    他们打算藏在客栈附近的暗处，若是今日还有不死心的刺客前来，正好可以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主使之人。

    此刻，他们应该就在这客栈周围某个地方潜伏着吧。”

    原来如此。

    卫峥心中了然，这两位族叔果然是老江湖，经验丰富。

    这时，玉娘松开了为他按摩的手，端起桌上那两盘早已凉透的菜肴，轻声道：

    “菜都凉了，妾身去给将军热一下。”

    说罢，便转身袅袅婷婷地走向后厨。

    不多时，她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回来，小心地放在卫峥面前，接着又转身取来了两个白净精细的馒头。

    卫峥从早上奔波到了现在，除了酒水，还未正经吃过任何东西，人早已是饥肠辘辘。

    此刻闻到食物的香气，他也顾不得许多，抓起一个馒头便大大地咬了一口，满足地咀嚼起来。

    就在他吃得正香时，坐在对面的玉娘却突然幽幽开口，让卫峥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将军……您如今身份尊崇，贵重无比。

    难道……就不担心妾身在这饭菜之中，做了什么手脚，下了什么不该下的东西吗？”

    卫峥一愣，抬头看向玉娘。

    只见她眼眸低垂，灯光下看不清具体神情，但那话语中的提醒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却清晰可辨。

    他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继续大口吃着饭菜，用行动表达了他的信任。

    看着他毫不设防的样子，玉娘的眼中情绪更加复杂了。

    那里面有爱慕，有被他全然信任的深深感动，但与此同时，一抹清晰的痛苦与挣扎也随之浮现……

    以她过往的经历和如今尴尬的身份，有些事情，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无法避免的宿命。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似是有心，又似是无意的语气，轻声提醒道：

    “将军如今身居高位，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听妾身一句劝，日后若是要用餐食，可千万要先行留意察看才是……

    须知，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绝不可无啊。”

    ...

    或许是饿急了。

    卫峥这顿吃得很快，风卷残云般将两个馒头和两碟小菜扫荡一空。

    饥肠得以抚慰，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这时，玉娘又端来一壶温茶，斟满一杯。

    她素手执杯，动作轻柔，却在递过来之前，特意将茶杯在卫峥眼前停顿了片刻，让他清晰地看到那清澈的茶汤。

    似乎是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回应自己刚才那个关于留意的提醒，表明此茶清白无恙。

    卫峥将她这略显笨拙却又无比郑重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觉得有趣，却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他并未拆穿，只是坦然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流过喉咙，带走最后一丝饭菜的油腻。

    然而，就在他放下茶杯，以为这顿深夜加餐就此结束，可以稍作喘息思考今日种种之时，玉娘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的语调变得幽深绵长，还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凄婉：

    “将军……

    可还记得月前，妾身腿上受伤之时，曾答应过您……待妾身身子好些，定要劳烦将军，亲自替妾身……好好检查一番？”

    此言一出，卫峥执杯的手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