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在什么时候，耍心眼都无疑是件极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与比你聪明的人玩弄心机，对方只会觉得你愚蠢可笑。

    而与不如你聪明的人虚与委蛇，对方又会感到被你愚弄而心生厌恶。

    这般两头得罪，最终的下场往往便是众叛亲离，沦为孤家寡人。

    此刻的玉夫人，其言行举止就处处透着一股不合常理的诡异。

    卫峥心思电转，飞速分析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艳福”。

    回想这一路，从安邑到常山，再从常山至洛阳，期间玉娘虽屡屡以妩媚姿态试探、诱惑，但始终把握着分寸，可谓是“浅尝辄止”。

    每当卫峥被撩拨得心火升腾，意欲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时，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寻个由头，或娇羞求饶，或借故避开，将那份暧昧维持在一种危险的平衡点上。

    咳咳，换句话说，可怜的卫峥始终被玉娘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几乎是赤裸裸的自荐枕席，甚至生怕卫峥不接受还隐隐有些着急的样子，这绝非玉娘一贯的风格。

    最大的可能，便是她背后之人终于要动手了！

    而她因为某种原因不想卫峥出事，这才通过这种方式来提醒。

    卫峥脑中警铃大作。

    可是这个推断的本身，却让整件事都显得更加诡异。

    自己今日刚被皇帝刘宏破格提拔为天宝大将军，圣眷正隆。

    放眼整个洛阳，除了已明确是潜在对手的大将军何进之外，其余各方势力——无论是宦官集团、外戚旁支，还是清流士人。

    对自己的态度，理应都是以谨慎观望为主。

    甚至如刘宏、曹操这般，或因病情、或因利益而对自己有所依赖者，更不应该在此刻轻举妄动，轻易树敌。

    若是何进所为，以其地位和行事风格，要么不动，动则必是雷霆万钧，绝不会用“美人计”这种曲折且不确定性极高的方式。

    况且，若真是何进有大动作，那在其麾下的曹操为了拉拢自己也大概率会提前给自己一些警示。

    但今日酒局上，他却并未提及。

    卫峥将洛阳城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竟发现一时间难以锁定玉娘背后的黑手究竟是谁。

    这种敌暗我明、线索全无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适。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玉娘见他愣在原地毫无反应，眼中羞涩之意更浓。

    却反而主动上前，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卫峥的腰身，将温软的身子贴了上来，随后仰起头，闭上眼，竟是第一次主动索求卫峥的亲吻。

    从她刚才饭桌上言谈间的奇怪举动，再到此刻怀抱的颤抖来看，卫峥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她今夜前来，绝非是为了取自己性命。

    那么，难道是因为这一路的朝夕相处、还有对她的关心，就让这身份复杂的女子对自己动了感情？

    如果是真的，那她身上的故事...

    卫峥心中有些沉重。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清晰：

    倘若今夜他顺水推舟，真的与玉娘发生了肌肤之亲，那么她心底的那份挣扎、不舍与愧疚，极有可能就被这片刻的欢愉所抚平甚至取代。

    届时，无论她今后如何抉择，卫峥恐怕都再难有机会窥破她背后的势力。

    让一条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毒蛇始终在暗处窥伺自己，而自己对它却一无所知——这种局面，是立志要在乱世中争雄的卫峥绝对无法接受的！

    看着怀中紧闭双眼，长睫上还挂着晶莹泪珠的玉娘，卫峥在心中暗叹一声。

    他低下头，最终还是轻轻吻上了那两片微凉而颤抖的唇瓣。

    双唇相接的刹那，玉娘如同触电般浑身一颤，随即揽在卫峥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无奈与情愫都倾注于这一吻之中。

    这个吻，充满了苦涩的甜蜜。

    片刻后，唇分。

    玉娘眼神迷离，双手依旧环着卫峥，声音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急促，似嗔似怨：

    “公子亲吻的时候……还是妾身见过的，手脚最是老实的一个。”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调侃，“或许公子并不知晓，寻常男子在这种时候……手可是很“忙”的呢。”

    话音未落，她竟做出更加露骨与大胆的举动，主动抓起卫峥的手，将其按在了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前柔软之上。

    与此同时，她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决堤而下，带着哭腔哀求道：

    “公子……要了妾身吧！”

    说完这句，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软软地扑进卫峥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压抑，其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呢喃：

    “公子……妾身不是不知廉耻的贱人……

    妾身是真的……真的好想能与公子相守……

    哪怕只是作为公子身边一个端茶送水的奴婢……

    妾身也甘之如饴啊……”

    卫峥听着这近乎明示的话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有些生疏地、轻轻拍打着玉娘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后背。

    玉娘这场情绪的风暴并未持续太久，或许只有短短十几息的时间，她便强行压抑住了悲声，只是双手仍固执地不肯松开卫峥的腰际。

    她抬起泪眼，看向卫峥，却发现他的眼中唯有怜惜，毫无半分被情欲占据的迷乱。

    玉夫人脸上露出一抹哀婉至极、惨淡无比的笑容，心中一片冰凉的自嘲：

    卫公子是何等聪慧明察之人？

    自己方才言语中的失态与矛盾，恐怕早已将底细暴露无遗了吧？

    他也应该听懂自己话中的意思了吧？

    既然如此，为了不牵连远方的家人，自己恐怕……唯有死路一条了。

    想到此处，她眼中反而闪过一丝释然。

    随后依依不舍地、一点点松开了紧紧环抱的手臂。

    她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故作镇定地道：

    “公子若是疲累了……玉娘这就去给公子准备热水洗漱。

    今夜……今夜权当玉娘什么都未曾说过，做过……”

    语毕，她不敢再看卫峥的眼睛，仿佛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彻底崩溃，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跄着冲出了房间。

    空旷的大堂中，只剩下卫峥独自站在原地，空气中还残留着玉娘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

    地上，两小摊还未彻底洇干的泪痕，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客栈外，一轮明月此刻正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