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卫峥过得倒是难得的清闲。

    新赐的将军府邸因院落过于广大，尚需时日整理修缮，暂时无法入住。

    荀彧那边，显然也还在家族立场与个人抱负间权衡，并未给出明确答复。

    卫平与卫仲两位族叔，依旧尽职尽责地监视着客栈四周。

    但自打卫峥入宫受封之后，那股暗地里的杀机似乎骤然消散，再无异动。

    两人的监视更多也是出于不甘心的执着。

    而皇宫内的刘宏与刘辩父子，似乎也陷入了艰难的抉择僵局，这两日连例行的朝会都未见传召卫峥，显然还在为是否信任他而举棋不定。

    对此，卫峥倒也乐得清闲，索性一口气将前段时日殚精竭虑、熬夜奔波所亏欠的睡眠，狠狠地补了回来。

    此刻，他正独坐于客栈房间的窗前，沐浴着难得的舒适暖阳，掐着手指盘算着当前的局面。

    洛阳这盘棋，自己能提前落子的地方，差不多都已布下。

    如今，只待各方反应，静观其变。

    唯独有两件事，依旧如同迷雾笼罩，充满了极大的不确定性。

    其一，便是玉娘与她背后的势力。

    自前夜那场夹杂着真情与假意、试探与崩溃的纠缠之后，玉娘便将自己彻底锁在了房中，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即便卫峥亲自前去叩门，得到的回应也只是隔着门板传来的一句虚弱且疏离的托词：

    “妾身……来月事了，身子不便，不喜见人。”

    这理由苍白得可怕，让卫峥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甚至生出几分荒谬的迷茫。

    明明最初是她怀揣目的、主动接近，怎么眼下反倒像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副比自己还要难过纠结的模样？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勾槽的混乱世道，总是能将最善良的人逼到绝路尽头。

    或许，自己这一路上就不该对她流露出半分善意与信任？

    若是一直冷面相对，公事公办，或许她现在也不必陷入这般忠义两难全的痛苦煎熬之中。

    其二，则是关于徐晃的动向。

    如果说卫峥初次入洛阳时，徐晃是因信息不畅、未能及时得悉而错过，那还尚可理解。

    可到了如今，“天宝大将军卫峥”的名号早已随着那道震惊朝野的任命诏书传遍洛阳内外，甚至连周边郡县恐怕都已听闻。

    两天多的时间，无论徐晃身在洛阳何处，以他的能力和心志，若有心探查，早该寻上门来才对。

    可偏偏，这位被卫峥寄予厚望的猛将，至今仍是音讯全无。

    手中没有一支能够如臂指使的可靠武装力量，这点始终让卫峥深感不安。

    自己总不至于真和徐晃失之交臂了吧？

    唯一算得上是好消息的，是来自太学。

    原本卫峥只是让卫平带着礼物，私下拜访一下太学的最高长官——博士祭酒蔡邕。

    同时委婉提出想要借阅、抄录部分太学珍藏典籍的请求。

    没想到，这位以耿直和学识著称的大儒竟异常爽快地一口答应。

    甚至连顶头上司、掌管宗庙礼仪的太常刘焉都未曾禀报。

    蔡邕只是让卫平带回口信：

    此事需稍待两日。

    因其素有“才女”之名的掌上明珠蔡琰即将归京。

    待蔡琰回府，便可绕过可能横生枝节的太常衙门，直接由她来此，为卫峥默写、抄录所需典籍！

    若是旁人夸下此等海口，卫峥多半只会嗤之以鼻——太学典籍浩如烟海，何等繁杂？

    什么样的神童能将如此庞大的知识尽数记于脑中？

    古有“走马观碑”之典，也仅是一碑之文，便已成就秦琼千古美谈。

    但这承诺若出自蔡琰蔡文姬之口，卫峥却是真心不敢有半分质疑。

    这位奇女子，可是在历经磨难、飘零异族归来后，单凭记忆便能默写出数百篇失传古籍的“最强大脑”！

    由她出手，效率恐怕比调动整个太学的书吏还要高。

    卫峥正暗自盘算着，等蔡文姬到来后，如何将默写出的珍贵典籍秘密运回安邑老家，让父亲卫肃借此暗中招揽、培养寒门士子，以为根基……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卫峥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窗外，此刻阳光正好，并非深夜。

    卫平卫仲那两个尽职尽责的族叔，这个时辰大概率正在补觉养神。

    宫里的那两位，也不可能在天光大亮、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传召自己这个身份敏感的大将军。

    会是谁？

    随即，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抑、带着几分麻木的女声：

    “公子，妾身来给您送酒。”

    是玉夫人？

    卫峥眉头一挑。

    她的“月事”这么快就过去了？

    这借口未免也太过敷衍了吧？

    他此刻只穿着贴身的白色内衬常服，倒也懒得更换，直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玉娘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衣衫不整”地开门，一见之下，脸颊顿时飞起两抹红霞。

    在讲究礼节的汉代，男子这般装扮见客，尤其是见一位年轻妇人，其失礼程度，大抵与后世只穿内裤开门见人也相差无几了。

    然而，玉娘眼中的羞窘只是一闪而过，随后便迅速恢复了之前的麻木与平静。

    她手中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摆放着两个精致的酒盅和一壶显然是温过的酒，酒香隐隐透出。

    她微微垂首，语气带着一种十分别扭的僵硬：

    “公子……难道不请玉娘进门吗？”

    言语中听起来竟有种“你可以不让我进去”的奇怪意味。

    卫峥心中猛地一动，警兆顿生。

    看来，玉娘背后的那只手，终于要有所动作了。

    这壶酒，恐怕就是图穷匕见的关键。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嘴角还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非但没有阻拦，反而主动伸手接过了玉娘手中的托盘，随即侧身退入房内。

    同时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轻松自然：

    “夫人既然有此雅兴，峥自然奉陪。

    酒已温好，佳人美意岂能辜负？

    夫人，请进。”

    他的反应显然出乎玉娘的意料。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犹豫片刻后心中一叹，低着头，默默跟着卫峥走进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