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何皇后虽然语气冰冷,但终究是挥手屏退了左右,给了他一个近前说话的机会,卫峥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她有所忌惮了。
忌惮那真假莫辨的秘药,忌惮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只有当她开始忌惮,不再抱着立刻撕破脸的决心,接下来的话才有可能被听进去。
但与上位者谈判,尤其是与一个刚刚还对你充满杀心的上位者谈判,每一句话都需如履薄冰,讲究技巧。
卫峥再度微微躬身,语气显得恭敬而恳切,但抛出的问题却堪称石破天惊:
“娘娘息怒,臣斗胆请问……
陛下…已有多少时日,未曾恩施雨露于您了?”
“放肆!”
果然,此话一出,何皇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勃然变色,凤目圆睁,厉声呵斥:
“后宫之事,陛下私隐,岂是你一个外臣可以肆意打听的?!
莫不是你卫峥少年得志,封了个大将军,就真的不知天高地厚,连君臣尊卑都忘了吗?!”
卫峥立刻作出惶恐之色,连忙躬身请罪:
“臣不敢!臣失言,请娘娘恕罪!”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先抛出一个对方绝对无法接受、必然会激烈驳斥的过分问题,让对方在情绪上先占据一个“有理”的高地。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臣不敢再妄言陛下之事。
只是……臣斗胆再问,近日……何进大将军,可曾入宫觐见过娘娘?”
这就是技巧了。
你先抛出一个非常非常过分的问题,那对方自然不会回答你。
但如果之后你的问题开始有所收敛,哪怕还是有些过分,但对方就是会觉得你已经让步了。
这就是老祖宗所谓的求其上而得其中,求其中而得其下。
何皇后此刻正是陷入了这般心理陷阱。
若是平日,她与兄长何进密会商议这种涉及权力核心的事情,是绝不可能告知任何外人的。
但此刻,她心有忌惮,又刚刚严厉驳斥过卫峥一次,若再对第二个问题表现得过于咄咄逼人,她担心会彻底激怒卫峥,导致对方狗急跳墙。
她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意味:
“是又如何?
卫峥,你若有话,不妨直说。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本宫此刻……最想听到的是什么。”
很可惜,卫峥接下来要说的,也并非是她想听到的。
卫峥抬起头,目光冷静,缓缓说道: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何皇后此刻心思全在秘药之上,哪有耐心听他故弄玄虚,当即不耐道:
“要说便说!休要故弄玄虚!”
“既如此,臣便直言了。”
卫峥神色一正,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娘娘,您是否曾静下心来,仔细思量过……皇子辨殿下若想顺利继承大宝,将来需要扫清哪几道阻碍?”
何皇后眼中精光骤然一闪,看向卫峥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审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绕了这么大圈子,并非单纯威慑,而是想借秘药之事作为投名状,转而投靠我儿刘辨?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中的杀意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兴趣和期待。
“讲!”
她言简意赅,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卫峥伸出第一根手指:
“这第一道阻碍,娘娘心中应当比臣更清楚。
便是另外一位皇子,协殿下。
陛下与董太后对协殿下的偏爱,朝野皆知。
此乃名分与亲情上的潜在威胁。”
何皇后微微颔首,这是明摆着的事。
卫峥继续道:
“但眼下黄巾虽平,天下却并未真正安宁,正值多事之秋。
陛下想必也无暇同时精心培养两位继承人。
既然陛下近来选择将辨殿下带在身边,这或许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为稳固国本,册立太子之事,恐怕已迫在眉睫。
而一旦辨殿下正位东宫,为绝后患,陛下极可能同时将协殿下封王,令其就藩,远离洛阳。”
何皇后眼中光芒更盛,脸上甚至不自觉的浮现出一丝笑意。
卫峥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句句说在了她的心坎上。
她愈发肯定,此人定然是看出了大势所在,准备依附于她了!
“悦耳!继续!”
她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鼓励。
卫峥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道阻碍,便是方才提及的董太后。
殿下即便被立为太子,乃至未来君临天下,终究年纪尚小。
按照规制,必然需要太后垂帘听政一段时间。
一旦大权落入董太后手中……娘娘请想,即便协殿下已然封王,远在藩国,但有董太后在朝中运作,难保不会有死灰复燃、废长立幼之事重演!”
何皇后听到这里,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带着一丝外戚独有的骄横反驳道:
“哼,本宫兄长乃是大将军何进,执掌天下兵马!
她董太后又非陛下生母,难道还敢行此大不韪之举?就不怕……”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就不怕我何家兄妹联手,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卫峥听完,脸上非但没有附和,反而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随即,抛出了最后一条,也是最具颠覆性和杀伤力的言论!
他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沉静得可怕:
“而这最后,或许也是最致命的一道阻碍……
恰恰便是娘娘您方才提及的依仗——您的那位兄长,大将军,何进!”
何皇后瞳孔骤缩!
卫峥的目光如炬,直视何皇后瞬间僵住的脸庞,一字一顿地问道:
“试问娘娘,若陛下百年之后,少君年幼登基,届时……朝中兵权在握、门生故旧遍布、权势最为煊赫者,会是谁?”
他顿了顿,让这可怕的问题在寂静的寝宫中回荡,然后才缓缓吐出诛心之论:
“面对那至高无上、唾手可得的九五至尊之位……
您敢保证,您的那位兄长,大将军何进……
他就真的一点都不会动心吗?”
“倘若他一旦动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
娘娘,您与年轻的辨殿下,届时……又将身居何地?”
“放肆!!”
何皇后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连锦被都再顾不得,猛地从凤榻上站起,伸手指着卫峥,浑身剧烈颤抖。
下意识地就想厉声否定,斥责他挑拨离间,大逆不道!
她怒目圆睁,死死盯住卫峥,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然而,卫峥毫无惧色,就那么平静、坦然地与她对视着,目光中没有任何闪烁,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冰冷与怜悯。
寝宫内死一般寂静,只有何皇后粗重的喘息声。
她伸出的手指,在空中颤抖了许久,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无力地垂落下来。
她颓然坐回榻上,脸色苍白。
因为,她自己的哥哥是什么德行,她这个做妹妹的,比外人清楚一万倍。
何进,志大才疏,贪婪权位,耳根子软却又刚愎自用……
若真到了那一天,面对那无上的诱惑……
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