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人呐,往往就不能知道太多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
知道的越多,烦恼便越多。
此刻的何皇后,便是最佳的例证。
原本这些日子,眼见儿子刘辨逐渐得到皇帝重视,兄长何进位高权重,她自己在后宫的地位也稳如泰山,正可谓是顺风顺水,心情愉悦。
结果呢?
为了给兄长出口闷气,把卫峥这个“灾星”召进了宫。
这一番对峙下来,好家伙,不仅没达到目的,反而凭空多出了几桩天大的烦心事!
一个真假难辨、却隐隐能威胁到她地位的秘药;
一番惊世骇俗、却句句戳中要害的危局分析。
最恶心的是,卫峥指出的那几条潜在的威胁,尤其是关于她兄长何进可能产生的异心……
她光是“知道”了,却根本毫无办法去应对。
除了在心底徒增惊慌与忧惧之外,她什么实质性的行动都不敢有,也不能有。
这种明明看到了悬崖却无法勒马的无力感,才是最折磨人的。
她下意识地再次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少年将军,心中闪过一丝念头:
他既然能看到如此深层的危机脉络,是否……也会有化解之法?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何皇后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现在绝不能问,更不能表现出来。
她暗自权衡,如果她现在就开始暗中布置,防范自己的亲哥哥。
一旦被何进察觉,以他那敏感多疑又刚愎自用的性子,恐怕立刻就会引起剧烈的反弹。
届时,刘辨的太子之路,只怕会更加崎岖难行,平添无数变数。
现在……何进好歹还是自己和辨儿名义上最强大的臂助。
一切,或许可以等到辨儿正式被册立为太子,地位稳固之后,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何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惊惧与忧色尽数掩去。
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皇后的、雍容而带着一丝疏离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从未发生过。
“卫将军一番良苦用心,本宫……清楚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将军深谋远虑,实乃国之栋梁。
待日后辨儿顺利登临大宝,稳定江山,自不会忘了将军今日警醒之言。”
话锋随即一转:“但相应的,本宫希望,今日殿内你所言种种,尤其是那些……
不甚悦耳的揣测之词,不要再有第三人知晓。
此外,陛下身边,本宫也不想看到任何来历不明的丹药出现。
卫将军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本宫的意思吧?”
卫峥心中不由暗叹一句至理名言。
果然啊,女人一旦胸大了,脑子自然就小了。
即便是成了皇后,似乎也难逃这种奇怪的因果律。
她居然天真地以为,仅凭一番警告和一个未来承诺,就能拉他上这艘贼船?
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
“娘娘放心,今日殿内所言,关乎国本社稷,臣深知轻重,绝不会泄露半分。
何皇后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或者说,她此刻心神不宁,也无心再纠缠细节,挥了挥手道:
“好了,时辰不早,卫将军既然还有要事在身,便先退下吧。”
卫峥再次行礼,从容退出了这座弥漫着异香、却又暗藏无尽风险的椒房殿。
离开何皇后寝宫,卫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太医署。
署内,张仲景早已不知去向,想必是忙完了玉娘的诊治后便离开了。
只有门口的桌案上留着一张字条,上面详细写着后续给玉夫人调理身体、清除余毒的方子。
卫峥拿起药方,走进内间。
只见玉娘已经醒了,正抱着双膝,缩在床榻一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怔怔地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卫峥走过去,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玉娘这才恍然回神,呆呆地转向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复杂难明。
两人就这样相顾无言,一种微妙的气氛,在沉默中弥漫。
一路无言,卫峥扶着身体依旧虚弱的玉娘,回到了他们落脚的客栈。
卫平和卫仲依旧保持着昼伏夜出的习惯,此刻早已不见踪影,倒是省去了不少解释的麻烦。
将玉娘安置回她的房间后,卫峥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桌边坐下。
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引起了玉娘的注意。
“你……笑什么?”
许是体内余毒未清,加之情绪低落,玉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嘶哑和虚弱。
卫峥站起身,故意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展示着自己身上那件沾了些灰尘的白色内衬常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我笑的是,你看看我今日,就穿着这么一身行头,大摇大摆地进了宫。
还就只穿了这一身,去见了咱们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娘脸上:
“最有趣的是,一番交锋下来,我没死,你也好端端地活下来了。
玉娘,你说,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玉娘的情绪显然依旧十分低落,对于卫峥这番看似轻松的话语,她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低下头,她沉默了片刻,又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卫峥: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明明知道……我是故意接近你,是来……害你的,不是吗?”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满心绝望。
卫峥听完,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走到榻边,动作轻柔地再次将她拦腰抱起,然后小心地放平在床榻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在榻边:
“我如果说……我知道。
甚至是,从一开始,我就已经有所察觉了。
听到这个答案……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呢?”
玉娘一时语塞,心脏狂跳。
她下意识地将脸扭向另一边,避开卫峥那灼人的目光。
“那……公子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明月溪边,美人出浴。”
“不可能!”
玉娘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卫峥,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
“为什么?那时候你就怀疑我?”
卫峥的回答却十分简单:
“哪家的女子,在被凶悍贼人追杀的情况下,还能逃出那么远的距离,这本就是最大的不合理不是吗?”
玉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这个她自以为完美的开局,在对方眼中,竟然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漏洞?
那……那之后的一切呢?
一种更深层次的失落感瞬间淹没了她,“那……后来对妾身的那些好……也全都是装出来的吗?”
这种时候的女人最为感性。
她会下意识地用一切方式来否定自己,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不那么难堪,不那么心痛。
卫峥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拂过她沾染着泪痕的脸颊。
然后,看着她的眼睛:
“玉娘,先前种种若是解释未免苍白,单说今日之事,难道还不足以让你看清我的心意吗?”
是啊……
如果他所有的好都是伪装,都是演戏。
那么今天,在她一心求死、事情彻底败露,对他已然毫无利用价值,甚至是个巨大麻烦的时候。
他为什么还要冒着天大的风险,不惜一切代价进宫救她?
逻辑的丝线在这一刻崩断。
玉娘一直强撑着的心理防线,终于被彻底击溃。
泪水再次不争气地汹涌而出。
她没有再看卫峥,而是猛地坐起身,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膝盖中间,无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