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肃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卫峥此番入京,名义上是奉诏,风光无限,但其本质,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与“质子”无异。
自古以来,身处敌营或权斗漩涡中心的质子,其生存之道首在低调隐忍。
哪有像卫峥这般,刚一入京便如彗星般崛起。
骤然登上“大将军”这等骇人高位,还被封了“安邑侯”?
这岂不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对比卫峥离京前的种种推论,眼下的局势发展,竟是与其预测的分毫不差。
但越是知晓,他便越是替远在洛阳的卫峥揪心,毕竟照他后面的推测...
这时,赵云和卫可言已策马来到点将台下,两人脸上都带着因方才激战和惊天喜讯而泛起的红晕,齐齐抱拳,声音洪亮: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然而,当他们看清卫肃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眉头紧锁、忧形于色时,卫可言不由得微微一愣,疑惑道:
“少将军年纪轻轻便拜将封侯,光耀门楣,此乃天大的喜事,将军为何……愁容满面?”
卫肃一见是卫可言,下意识便想将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但视线扫过一旁英姿勃发的赵云时,话到嘴边却又生生顿住。
毕竟赵云新投不久,虽展现出了惊人的武勇和潜力。
但其心性、立场尚未经过足够考验。
有些关乎家族存亡、军国大事的隐秘,还不能轻易让其知晓。
赵云何等聪敏,立刻察觉到了卫肃的顾忌。
他神色不变,依旧恭敬地再次向卫肃道贺一番,然后便识趣地拱手道:
“将军与都尉必有要事相商,云先行告退。”
说罢,牵过自己的白马,坦然离去,背影挺拔,并无丝毫无礼。
直到赵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辕门之外,卫肃才重重叹了口气,对卫可言郑重开口道:
“可言,你只看到了表面的风光,却未看到这风光之下隐藏的惊涛骇浪啊!”
他指向关外隐约可见胡人斥候活动的烟尘,语气沉重:
“眼下,塞外胡人各部对我雁门关始终虎视眈眈,从未有一日放松侵袭。
而大汉内部,从洛阳传来的消息你没看过吗?
宦官、外戚、士族,再加上如今骤然崛起的峥儿,几方势力犬牙交错,纷争已趋白热化!”
“这些年,我们在边关苦苦支撑,朝廷的军饷、粮草何时足额按时发放过?
哪一次不是我们自筹部分,再去求爷爷告奶奶,看尽洛阳那些权贵的脸色,才能勉强维持这支能战的军队?”
卫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愤懑。
“现在,峥儿被推上大将军之位,直接与何进产生了最直接的冲突!
你想想,以何进的胸襟,他会如何对待我们这支卫家军?
日后,我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恐怕连那点本就克扣严重的军费,都会被彻底断绝!”
卫肃或许对朝堂之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算计不甚精通。
但关乎军队存续、影响士气的根本问题,他却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没有钱粮,再精锐的军队也会顷刻瓦解。
可一旦连朝廷赏功这条路都被上面的权斗堵死,这支军队的结局,除了溃散或兵变,还能有什么?
卫可言听着,脸上的喜色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的凝重。
他张了张嘴,想要安慰主帅,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边军之苦,他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
“还有,”
卫肃的声音压得更低。
“峥儿临走前曾与我深谈。
他断言,一旦朝廷内部平衡被打破,有个风吹草动,洛阳立刻就会变成各方势力厮杀的战场!
眼下,若我们这边与胡人爆发大战,陷入胶着,而洛阳战事又突然爆发……
我们立刻就会陷入首尾不能相顾的两难境地!”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子,我卫氏的未来,被困在洛阳那座孤城里任人宰割!
若真有那一日……”
卫肃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我即便拼着这身官职不要,拼着卫氏一族积累百年的声望不要,也要尽起雁门之兵,南下洛阳!”
十年寻医问药,卫峥几乎成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为了儿子,他可以失去一切!
卫可言听完,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转头,望向雁门关外那片他守卫了十几年的广袤土地,黄沙漫天,烽燧相连。
在这里,他活过,死过,流过血,埋葬过无数敌人、袍泽。
他对这片土地的感情,甚至比对遥远的家乡更为深沉。
现在,难道真的到了要放弃这里,挥师南下的时刻了吗?
一旦雁门失守,虎视眈眈的胡人铁骑必将长驱直入,河套百姓顿遭荼毒,到那时,卫氏一族恐怕真就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想到这里卫可言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却没有任何规劝的念头。
军中汉子,讲究的是生死与共,无需多言。
若卫肃决意南下,他卫可言绝不会多说半个不字。
只会默默整军,请令成为他最熟悉也最擅长的先锋,为将军扫清前行路上的一切阻碍!
校场之上,短暂的狂欢过后,演武继续进行。
军官们开始安排下一轮的比斗,试图重新凝聚被喜讯冲散的注意力。
而卫可言,在处理完手头军务后,想起了那个今日让他刮目相看的白袍小将。
他翻遍军营,最终在马厩旁找到了正独自倚着栏杆,望着远方出神,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落寞的赵云。
军中汉子没那么多虚礼客套,卫可言走上前,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开门见山:
“子龙,好本事!
今日校场之上,令我大开眼界。
百夫长的职位,对你来说,确实是屈才了。”
赵云转过身,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位刚刚还与自己在场上打得难分难解的悍将。
卫可言目光真诚,继续说道:
“怎么样,愿不愿意来给我做个副手?
军职方面,暂时不便变动,这是规矩。
但我卫可言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立下军功,我这骑都尉的位置,将来由你来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