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德阳殿上,象征威严的蟠龙柱被卫峥一脚踢断,何进就觉得自己像是走了背字,诸事不顺。
今日大朝会上传来的消息,更是让他火冒三丈,险些当场失态。
青州黄巾复起,声势浩大,按理说,调动兵马、委派大将平叛,本是他这个大将军职权范围内、顺理成章可以攫取军功和巩固权势的大好机会。
可皇帝刘宏却偏偏绕过他,直接下旨,点了典军校尉曹操为主将,那个该死的卫峥为副将,还美其名曰“随军历练,学习统兵之道”?
“学习统兵经验?我呸!”
退朝回到大将军府,何进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将案几上的杯盏扫落一地,咆哮道:
“他卫峥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
曹操又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吾门下区区一走狗!
点兵点将点到我下属头上来了?
这分明是没把我这个大将军放在眼里!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卫峥小儿又使了什么妖法?
反了天了!”
他越说越气,指着被匆匆召来的曹操,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臭骂,将连日来的憋闷和对卫峥的嫉恨,尽情倾泻在眼前这个“幸运”的主将头上。
曹操垂手恭立,面沉如水,任由何进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他何其精明,今日陛下有这般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任命,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必然是卫峥与皇帝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或交易。
他曹操,不过是被推上前台,用来给卫峥统兵找的一个理由和借口而已。
平心而论,曹操对这场突如其来的“主帅”之位,起初也有些愕然,甚至暗感棘手。
但多年的宦海沉浮和“乱世奸雄”的本能,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的人生信条向来是:若命运如同...那啥,无法反抗,那就得好好想想,如何从中攫取最大的好处。
骂了半晌,何进口干舌燥,终于稍微平息了一点怒火,喘着粗气坐下,斜眼看着曹操,冷哼一声:
“说吧!曹孟德,此事你若不给本将军一个满意的交代,哼!”
搞不定你个猪脑子我还混什么官场?
曹操心中鄙夷,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无奈:
“大将军息怒!
今日朝堂之事,在下事先确不知情,亦是猝不及防。
想必……皆是陛下与那卫峥暗中筹划。”
先撇清自己,将矛头指向卫峥和皇帝,这是第一步,降低何进的直接敌意。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展现价值:
“然,圣意已决,木已成舟。
大将军,此番出征,陛下既明旨以在下为主将,卫峥为副。
那么,这行军打仗、阵前指挥之事,以及战后缴获分配……自然大多由在下这个主将来决断。
这一点即便陛下不愿也是无计可施。”
何进眯起了眼睛,似乎听出点味道来了。
曹操继续侃侃而谈,语气充满了对胜利的笃定:
“青州黄巾,看似百万,实则多是裹挟的流民,乌合之众尔,破之易如反掌。
大将军只需在兵马调拨上稍作安排。
例如,拨予在下五万精锐,而对卫峥,则一兵一卒也不给他!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纵然有天大的本事,无兵可用,又能立下什么军功?”
“此外,”
曹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并州卫家所部的军费粮草,向来需要朝廷拨付。
大将军可暗中运作,找个由头,将其粮饷暂时截停或延误些许时日。
前方战事吃紧,后方补给不继,卫家军心必然动摇,久而久之,不攻自破!
届时,卫峥失了家族依仗,如同无根浮萍,他在陛下心中的那点分量,自然也就轻了。”
“待末将统领大军,一举荡平青州黄巾,届时所有斩获、缴获,皆以大将军的名义献于陛下!
功劳,是大将军运筹帷幄之功!
威名,是大将军知人善任之明!”
这一番组合拳下来,既给出了打压卫峥的具体手段,又许诺了最终的胜利果实归属何进,可谓投其所好。
何进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对曹操的猜忌也减了几分。
但他贪婪成性,犹自不满足,追问道:
“按你所说,就算此番挫了卫峥锐气,可他卫家根基仍在并州,仍是一方势力!
你应该清楚,本将军要的,是让那个小畜生家破人亡!”
曹操似乎早就料到何进会有此问,脸上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自信笑容:
“大将军所虑极是。
末将自然明白。
不过,大将军可曾想过,那百万黄巾……哦不,是百万被蛊惑的流民,待平定之后,该如何处置?”
何进想都没想,大手一挥,杀气腾腾地道:
“这还用问?
聚众造反,形同逆贼,自然是杀!
全部坑杀,以儆效尤!
难道还留着他们浪费粮食不成?”
在他眼中,那不是一百万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百万张要吃饭的嘴,一百万个潜在的麻烦源头。
与其战后耗费钱粮安抚,不如战时“失手”多杀一些,一了百了。
这本是东汉末年将领处理大规模流民叛乱的常规思路,残忍,但高效。
若是往常,曹操的处理手段或许会比何进“柔和”那么一点点,但本质上也差不多。
但此刻,他却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深谋远虑的表情:
“大将军,杀,固然省事,却也落人口实,恐遭清流非议。
末将有一计,可兵不血刃,让卫家自寻死路!”
“哦?
计将安出?”
何进来了兴趣。
曹操眼中精光闪烁,缓缓说道:
“待末将平定青州,便可上奏朝廷,言明百万流民虽曾从贼,然多是被迫,其情可悯。
为显陛下仁德,也为消弭青州隐患,可请天子下旨,将这百万流民,全部迁徙至地广人稀的并州安置!
由当地氏族……譬如,卫家,负责接收、安置!”
何进一听,先是愣住,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妙啊!
此计太毒了!
堪称生儿子没那啥啊!
将百万张要吃饭的嘴,像扔包袱一样,全部甩给卫家!
皇帝那边,既能博得个“仁德”之名,又能彻底解决青州流民安置这个天大的麻烦,必然一百个愿意!
而并州本就贫瘠,卫家此时又被他暗中掐断了粮草供应,突然涌入百万流民,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足以将一个中等郡国生生吃垮的恐怖负担!
卫家若是善待流民,倾尽家财也养不起,最终必然被拖垮。
若是虐待流民,导致民变或大量死亡,他何进便可立即上奏天子,弹劾卫家“抗旨不尊”、“治理无方”、“激起民变”。
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足以让卫家顷刻间灰飞烟灭!
这简直是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的绝户计!
既能铲除卫家,又能漂漂亮亮地解决流民问题,还能凸显他何进的“文治武功”!
“好!好计策!
孟德,此事若成,你便是本将军的首功之臣!”
何进抚掌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卫家凄惨覆灭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