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张让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深处,各种念头飞速流转。
最终,他轻轻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的美玉,转身走到桌案旁,与卫峥相对而坐。
“卫将军,”张让的声音依旧平稳,“既然要谈买卖,总得有个章程。
你想谈一笔什么样的买卖?”
卫峥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开门见山:
“八千骑兵,我要精骑!”
这句话完事儿,张让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差点没忍住直接让卫峥滚蛋!
八千骑兵?
还是精骑?
你当精骑是地里长的韭菜,割一茬又一茬?
我张让要是有悄无声息就能调动八千精骑的实力,还用得着跟何进在朝堂上勾心斗角?
“卫将军,”
张让压下心头的荒谬感,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谈买卖,讲究的是诚意。
你上来就开出这么一个咱家根本给不出的价码,这对接下来的商量可没有半点好处。
况且,退一万步讲,就算咱家有,八千精骑,你又能拿什么来交换呢?
钱,咱家不缺。
胆子,你卫将军显然是有的。
但是……能力呢?
你又要如何向咱家证明,你真有扳倒何进的本事和价值?”
面对张让的质疑,卫峥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扫视了一圈这间奢华的花厅,反问道:
“张公公,小子有个疑问。
您与何进明争暗斗了这么些年,以何进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为何不干脆派人潜入府中,行那刺杀之事,一了百了呢?”
什么意思?
这是在威胁我?
张让心中冷笑,身子微微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以一种掌控一切的姿态细声开口:
“卫将军说笑了。
咱家这府邸内外皆有甲士护卫,暗桩密布,什么刺客也进不来。”
“呵呵。”
卫峥轻笑一下。
“公公耳目通达,应当知道卫某当初是因何被陛下破格擢升为“天宝将军”的吧?”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
“就以此刻,你我之间这区区数步的距离。
若我想做些什么……
别说您府内有多少甲士护卫,便是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恐怕也无人能阻拦我。”
说着,卫峥伸手,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壶,将两个空杯斟满,然后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张让面前。
张让眼神微眯,沉默着,算是默认了卫峥的话。
“所以啊,”
卫峥端起自己那杯茶,慢饮一口,
“何进进不来的地方,我能进来。
何进不想死的时候,我也能让他死。”
这番话,确实让张让有些心动。
但这还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压下重注。
“卫将军,”
张让摇了摇头,试图将主动权拉回自己这边。
“朝堂博弈,终究不是江湖上的打打杀杀。
就算你有能力杀了何进,那又如何?
他何进不过是一介凭借妹妹裙带关系上位的蠢货外戚罢了。
只要当今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圣眷不衰,死了一个何进,还会有何苗,还会有其他何氏子弟顶上来。
依旧会与咱家作对,威胁大汉江山。
故而,刺杀何进,除了能让将军你身败名裂,被皇后下旨抄家灭族之外,于大局无非是帮咱家出一口对何进的恶气罢了。
为了出一口气,花上天大的代价支援将军,不值。”
说完,张让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容。
这场危险的博弈,直到此刻,才算是真正进入了讨价还价的阶段。
卫峥心中暗骂一句真难骗,面上却不动声色:
“张公公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
不过,公公可否想过。
为何陛下与皇后,外戚与宦官,这两方势力势同水火,却又能在这洛阳城中并存至今?
无非是陛下高居九重,深谙制衡之道。
外戚与宦官,如同陛下一手牵着的两条恶犬,互相撕咬,却又都离不开陛下的约束和喂食。
但是!”
卫峥话锋一转:
“从陛下力排众议,宣召卫某入宫,赐予“天宝将军”名号开始,这个微妙的平衡,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制衡何进的人,除了诸位常侍,从此又多了一个我卫峥!
一旦我开始在军中分权,不断蚕食何进的势力,挤压他的生存空间。
公公以为,以何进那刚愎自用、暴躁易怒的性子,他会如何决断?
坐以待毙?
这可不是他何大将军的风格。”
卫峥的声音仿佛要洞穿人心:
“相信我,当他感到真正的威胁迫近时,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只会选择……鱼死网破!
而到时,第一个要面对外戚疯狂反扑和屠刀的,我相信,依旧还是诸位常侍们!
因为在我这个“新贵”和他这个“旧霸”之间,你们这些旧敌,才最让他痛恨。”
张让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这些道理,他作为何进的老对手,又何尝不知?
甚至比卫峥看得更透彻。
但他又能怎么样?
他张让说到底,只是个宦官,是皇帝的家奴,说得难听点,就是陛下养的一条狗!
而何进呢?
是皇后的亲哥哥,是正儿八经的外戚国舅!
这身份的鸿沟,意味着在很多时候,游戏规则本身就是不平等的。
如果有机会,何进杀他张让,可能压根不会考虑太多后果,大不了事后被皇帝斥责一番。
但他张让敢真的动手杀何进吗?
...
“卫将军分析得透彻。
可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对咱家而言,就并不公平。
即便知道何进可能狗急跳墙,咱家……又能如何呢?”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卫峥身上。
“听将军的意思,莫非……你有办法解决这个根本的难题?”
买卖嘛,就是一个互相贬低对方筹码、凸显自身价值的过程。
谁先顶不住压力,谁就得让出更多的利益。
所以现在他也不介意打击一下卫峥。
卫峥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就是卫某今日来这里,真正要和公公谈的“买卖”了!”
“如果,我能解决这个外戚势大、尾大不掉的难题!
如果,我能找到一个方法,不仅扳倒何进,更能从根本上削弱乃至消除何氏外戚对朝局的威胁。
让公公,从此不必再日夜担忧外戚的屠刀……”
说着他张开手掌摊在张让面前:
“那么,用公公您的一条性命,加上何进的一条性命,以及整个何氏外戚集团的覆灭,来换取我这次青州之行所需的兵马粮草……
相信公公您,应该不会再觉得,这笔买卖不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