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让骤然起身,宽大的袍袖因动作急促而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浮现出惊疑与厉色:
“卫将军!此话莫不是在唬弄咱家?
外戚之祸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又岂是凭你一人之力便能轻易解决的?
咱家又如何能信你这空口白话!”
面对张让的质询,卫峥反而更加镇定。
张让此刻越激动,越说明自己的话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渴望。
他稳稳地坐着,语气淡然:
“张公公,您从来都不需要全然相信卫某。
您需要的,是在那滔天大势倾轧而来之时,能为自己保留一条活路,一线生机,不是吗?”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既然如此,那么只要那个最终的时刻还未到来,在下此时此刻说什么,其实都无法用事实来证明。
说到底,左右不过都是赌上一赌。
赌的,就是公公您是否相信自己的眼光,是否相信卫某……值得您下注。”
张让脸上的惊疑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谈判进行到这里,节奏已经完全被卫峥掌控。
他现在所能做的,无非就是一个选择:
信,还是不信。
这是一个基于直觉、基于对局势的判断、还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评估,而做出的艰难抉择。
也就在这时,卫峥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抛出了这次谈判中,他准备的最关键的一句话!
“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公公。
如果接下来一段时间,何进逼得太紧,让您感到性命攸关、走投无路之时……
或许,您可以尝试去宫中,寻求何皇后娘娘的帮助。”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只要您拿着我今日留下的这块“天宝将军”腰牌,相信……皇后娘娘会明白应该怎么做的。”
此言一出,张让面色骤变!
一直精心伪装的面具,终于在这一刻被真正的震惊所取代。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地盯着卫峥,仿佛要从他脸上读出这句话的真伪。
看来这句话,才是卫峥今日有恃无恐、敢来与他做这笔“买卖”的真正底牌!
如果卫峥所言非虚,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面对何进的死亡威胁时,他张让并非只剩下硬抗或等死两条路!
他还可以逃进宫闱,逃到何进那个身为皇后的亲妹妹那里去寻求庇护!
只要他亮出卫峥的信物,何皇后竟然会提供保护?
这简直惊世骇俗!
兄妹不合?
而且听卫峥的语气,淡然自若,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这绝非是简单的投靠关系所能解释的。
那么在这背后,卫峥与何皇后之间的真实关系....
反过来想,如果卫峥只是为了骗取这次出征的兵马而信口开河。
那么等他青州归来,将要面对的将是宦官集团、外戚何进,甚至可能加上被触怒的何皇后,三方势力的联合绞杀!
那注定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卫峥除非是疯了,否则绝不敢开这种玩笑。
思索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张让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伸出手,将卫峥之前抛过来的那块“天宝将军”令牌,郑重地收入了自己怀中。
“卫将军,”
张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不得不说,你的话,的确让咱家……心动了。
此事,咱家权且信你。
一切,静待将军从青州传来的好消息。”
随后话锋一转:
“只是,将军之前所言的八千精骑,咱家的确拿不出来。
不瞒将军,我手中现在能勉强调动的人马,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千人左右。
其中骑兵数量,更是只有一千之数。”
“三千人?”
卫峥闻言,立刻佯装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失望和不满的神色。
然而在他心里,简直快要乐开了花!
他一开始的心理预期,能借到五百人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甚至连“精骑”什么的,也不过是他狮子大开口的谈判策略而已。
毕竟在帝都附近蓄养私军,规模必然受到严格限制,能有三千人,而且其中还有一千骑兵,这已经是远超想象的意外之喜了!
看到卫峥这副表情,张让心中也有些打鼓,担心这笔眼看就要达成的交易告吹。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牙再次开口:
“恐怕……还要让将军更加失望了。
这三千人,咱家并不能全部借给你。
洛阳形势波谲云诡,咱家也必须留出一部分可靠的力量,以保证自身和几位同僚的安全。”
他仔细观察着卫峥的脸色,继续说道:
“所以,咱家目前能借给将军的,只有其中的那一千骑兵。
不过,在战斗力方面,将军大可放心。
这支骑兵部曲,大多是从边地招募或退役的悍卒,身经百战,绝非寻常郡兵可比。
此外,这一千骑兵出征青州所需的后勤粮草、军械马匹,咱家也会想办法暗中筹措,为将军解决后顾之忧。
这些,便是咱家目前能拿出的全部诚意了。
若将军接受,那么……”
他说着,将一直握在手中摩挲的那块质地温润、雕刻精美的玉佩,轻轻推到了卫峥面前的桌案上。
“此玉,便权当信物。
那一千骑兵现下的驻扎位置、联络方式,咱家会立即告知。
将军只需持此玉佩,今夜便能前去提领人马。”
看着眼前这块触手生温的美玉,卫峥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他手中哪有什么牌?
能走到眼下这一步,他靠的也就只有一个身份,再加上各方势力中不可避免会产生的信息查而已。
今天他若是在张让这里也碰了壁,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快马加鞭赶回并州,冒险调动一部分边军。
但那样做,即使青州大胜,他也逃不开一个“私调边军”的罪名。
好在结果还可以。
张让这只老狐狸,最终还是被他说动,押注在了他的身上。
卫峥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枚玉佩。
玉佩入手温润,却代表着他在洛阳获得的第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哪怕是暂时的...
至此博弈结束。
卫峥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对着张让拱手道:
“既然如此,卫某便却之不恭了。
还请张常侍告知,这支部曲,现驻扎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