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可还记得,与微臣初见那晚,微臣曾冒昧问过的问题?”
卫峥不疾不徐地引导着话题,“关于陛下……是否许久未临幸椒房殿?”
何皇后眼神微动,那次看似无礼的询问,此刻提起,难道还别有深意?
“其实,那并非微臣有意窥探皇家隐私。”
卫峥继续道,“而是前一夜,陛下夜间召我入宫。
我为陛下请脉时,发现陛下龙体……
确有沉疴暗疾之象,脉象虚浮无力。
然而,当时陛下看上去却又精神矍铄,谈笑风生,与脉象截然相反。”
他稍作停顿,让信息沉淀:
“故而微臣才心生疑虑,贸然向娘娘求证。
待微臣回去后细细思量,倘若连娘娘您都已久久未承皇恩,那是否意味着,陛下的身体状况,确如脉象所示,已十分堪忧?
眼前的龙精虎猛,或许……只是用虎狼之药硬撑出来的表象?”
卫峥每说一句,何皇后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她掌管后宫,却对刘宏近来的变化毫无察觉。
见卫峥停下,何皇后强自镇定,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气开口:
“先不说你妄论龙体是何等大不敬之罪。
退一万步讲,即便陛下……龙体真的欠安,那又与我有何干系?
辩儿即将被立为太子,名分已定,大局已安。
待到他日,本宫自然贵为太后,母仪天下。
此事,又有何可“悔之晚矣”?”
她说的相当直白——皇帝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儿子能上位就行!
卫峥听完她这番看似稳妥的分析,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竟扭头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哈哈哈……娘娘,您似乎还未曾窥见这平静水面下的滔天凶险啊!”
卫峥收敛笑容,“既然如此,那微臣就僭越(jiayue),为娘娘剖析一番这其中的死局!”
“眼下,陛下病重的消息,唯有微臣与可能知情的皇子辨知晓。
微臣守口如瓶。
而看娘娘方才的反应,想必皇子辨……也并未将真实情况全然告知于您吧?”
卫峥字字诛心: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您那位儿子眼中,您这位母后,也并非是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何皇后心中一悲,却又无力反驳。
卫峥步步紧逼:
“而一旦陛下龙驭上宾的消息无法再隐瞒,轰然暴露于天下之时。
洛阳城中,外戚与宦官这两大势力,顷刻间便会失去唯一的平衡支点,陷入你死我活的乱局!
大将军若想在这场权力洗牌中稳操胜券,凭借何府那些私兵和部分禁军,未必能有十足把握对付根深蒂固的十常侍。
届时,他会怎么做?”
卫峥自问自答,声音带着寒意:
“他势必会向外求援!
引入边地强藩的兵马入京!
无论是西凉董卓,还是并州丁原。
只要大军一至洛阳,刀剑在手。
届时,大将军何进,还是那个需要仰仗皇权、顾忌舆论的大将军吗?
不!
他立刻就会变成羊群中唯一的那头恶狼!
皇室的安危,天子的人选,甚至娘娘和太子的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娘娘难道真想看到自己与太子殿下,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生死不由己吗?”
今天卫峥这番话,唯一超出何皇后预期的,是关于刘宏身体状况的确切信息。
至于何进可能尾大不掉、反噬皇室的风险,上次卫峥入宫时已经提醒过她。
她也曾思索过,只是没想到危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何皇后倚在凤榻上,精致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疲惫。
她发现,前朝这些诡谲复杂的权力博弈,远非她擅长应对的后宫争斗可比。
动脑子算计人心、平衡势力,着实让她感到心力交瘁。
良久,她仿佛卸下了某种包袱,轻轻叹了口气:
“那……依卫卿之见,本宫当如何行事,方可破局?”
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摆烂。
既然自己玩不转,不如找个看似能看透局势的人来帮忙。
至少,眼前的卫峥分析得条条是道。
卫峥心中一定,知道已经把对方绕蒙了。
他拱手道:
“娘娘能如此明断,实乃大汉之福。
臣此次前来,正是为此。
朝中目前唯一能有效制衡大将军势力的,唯有张让等常侍一脉。
他们对陛下的忠诚毋庸置疑,与大将军更是积怨已久。”
他抛出自己的计划:
“若娘娘信得过微臣,微臣今日便可去与众常侍接触,设法拉拢。
只需让他们明白,关键时刻,娘娘您会是他们的护身符。
如此,只等大将军按捺不住,欲要起兵诛杀宦官之时,常侍们自知退路,必会拼死抵抗,甚至……先发制人!
此举,可为娘娘争取时间,消耗大将军的锐气。”
“万一事态失控,有所闪失,也无需娘娘亲自出面做恶人,一切由常侍们周旋。
届时,若有哪位常侍侥幸逃脱,来到娘娘驾前求救……”
卫峥看着何皇后的眼睛。
“还望娘娘能看在稳定朝局、保护太子的份上,出面力保其性命。
对外,可宣称是被蒙蔽或胁迫。
这样一来,宦官集团会对娘娘感恩戴德,而大将军见娘娘出手维护“皇家体面”,短时间内也不好立刻逼迫过甚,争夺大位之事或可暂缓。”
他最后又加了一道保险:
“若真有万一,大将军急不可耐,欲行废立之举。
娘娘也不必与他硬抗,可暂时虚与委蛇,甚至……可将二皇子刘协扶上大位,以安其心。”
听到要扶植刘协,何皇后凤目骤然锐利起来。
见此模样,卫峥立刻补充:
“此乃权宜之计!
一切只为拖延时间,迷惑大将军,使其认为大局已定,放松警惕。
只需拖到微臣从青州快马加鞭赶回洛阳!
届时,微臣自有手段,拨乱反正,助太子殿下顺利登基,则万事可平矣!”
卫峥说这番话时,语气充满了自信,脸上的从容笑容也始终未曾褪去。
这种超绝信心,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何皇后内心的不安,让她稍稍多了几分底气。
但同时,她看着眼前这个智勇双全、心思缜密的年轻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暗自叹息:
此子武力惊人,智谋分析更是鞭辟入理,对局势的把握远超常人,恨不能真正为我所用啊!
若是他能忠心辅佐辩儿……
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权力欲望与女性征服欲的心理,何皇后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
她慵懒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裙摆下那双未着鞋袜、光洁如玉的纤足悄然伸出榻沿。
然后,在卫峥略带错愕的目光中。
她缓缓抬起右足,那白皙精致的足底,带着一丝暖意和若有若无的香气,轻轻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衅意味,印在了卫峥的胸口官袍之上。
她身体微微前倾,凤目睥睨着因这突兀举动而身体微微一僵的卫峥,红唇轻启:
“卫将军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为了本宫与太子着想,思虑周全,令人赞叹。
想来,将军如此尽力,应该也是有自己的目的才是……这些,本宫暂且不问。”
她的足尖似有意似无意地轻轻点了一下卫峥的心口。
“不过,本宫现在倒是很好奇另一件事。
若是今日本宫……一定要勉强卫将军,向本宫行君臣大礼,卫将军,又当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