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中刀光剑影隐于无形，千里之外的青州大地，却是饿殍遍野，烽烟四起。
都昌城外围，一处歪斜破烂的军帐内。
曾经的黄巾军小头目、如今被形势推上“渠帅”之位的管亥，正对着一幅简陋得几乎只有几条线的地图发呆。
他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自从几天前接到潜藏在洛阳的太平道残存眼线冒死送来的消息。
得知朝廷已任命曹操为主将，卫峥为副将，不日将发大军前来青州平叛，管亥整个人就一直是麻的。
听到“朝廷大军”这四个字，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备战，而是——
投降！
立刻投降！
这倒不是他管亥骨头软，没点起义军的血性。
实在是因为……当下的局面，实在太他娘的折磨人了！
他手下号称“百万之众”，但各家人知各家事，其中实际能拿得动棍棒的青壮也就二十多万，其余多是老弱妇孺。
围困一个仅有七千守军、临时征发民壮也不过万人的北海郡治所都昌城，打了整整一个月！
结果呢？
连城墙砖都没能啃下来几块！
反倒是自己这边，因为缺粮，每天都有人饿死，士气低落得如同这深秋的荒野，一片枯败。
他好不容易拉起的这支队伍，本意是想找个富庶点的城池抢……啊不，“就食”，解决一下大家的温饱问题。
谁知理想很丰满，现实骨感得硌牙。
手下这群由流民组成的乌合之众，根本毫无军纪可言，令不行禁不止，攻城时一窝蜂上去，被城头一波箭雨滚木就吓得哭爹喊娘溃退下来。
一百万打七万，打出这个鸟样，换谁来谁不想点“发起投降”？
只能说，是另外两位“队友”在偷偷“点否”，持续折磨着他本就不多的反抗意志。
要说他现在为什么还在咬着牙进攻都昌，原因就只剩一个了。
北海太守孔融就在城里！
这位可是天下闻名的大名士。
若能擒获一方太守，哪怕最后还是要投降，手中也多了一个重量级的谈判筹码。
说不定能换个更大的官帽子，至少能保住性命和些许富贵不是？
说到“偷偷点否”的队友，就不得不提和他一同被卷进这场起义的另外两位“渠帅”了——
没错，管亥并非这支庞杂队伍的唯一总指挥，严格来说，他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军事指挥，更像是个被赶鸭子上架的谋士。
另一位首领，名叫马丹。
此君才是这群青州流民真正推举出来的头领，手底下全是嗷嗷待哺的流民。
人数最多，估摸能有二十几万。
但别看人多势众，战斗力堪称战五渣中的战斗机。
上了战场，基本就是“别人打仗他舔包，打完一看背包里二十颗烟雾弹”的那种绝世废物。
更可怕的是，马丹同志对他手下流民的战斗力有着一种谜之自信，口头禅就是：
“还在质疑马哥吗？”
仿佛他那二十万饥肠辘辘、面黄肌瘦的手下，是什么无敌雄师一般。
第三位首领，名叫吴亮。
这位来头也不小，是当年真正在“大贤良师”张角手下做过事的老牌黄巾教徒，属于能和张角直接说上话的那种“黄巾元老”。
这支队伍最初只是纯粹的流民闹粮荒，和官府冲突也只为讨口饭吃。
正是因为吴亮的加入，不断用太平道的那套理论煽动、洗脑，才逐渐将这群乌合之众转变为一支明确提出要“推翻汉室”的叛军。
他手底下人不多，只有一两千核心的黄巾教徒，主要职责就是给流民们灌迷魂汤、发符水，忽悠别人“刀枪不入”往前冲，自己则躲在后面摇旗呐喊。
当初管亥刚流露出一点儿“要不咱们考虑投了吧”的想法，马丹和吴亮差点没当场跳起来把他给“物理销户”了。
原因很简单：
管亥又没做什么缺德事，最多也就是出出主意，投降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但马丹是流民首领，吴亮是铁杆黄巾余孽，这俩一旦被朝廷抓住，砍头都算是最仁慈的结局了。
加上马丹对他那“二十万大军”的蜜汁自信，以及吴亮“抗争到底”的顽固立场。
“投降”这个选项，在三人决策圈里，始终被两票否决。
“唉……”
管亥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让投，那就只能想想怎么打了。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张破地图。
这么一琢磨，还真让他挤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从地图上看，从洛阳到都昌，这一路行军过来，几乎都是连绵的丘陵和交错的水网。
而都昌城的位置很有意思，它三面被武当山、马当山、矶山这三座不算太高但足够陡峭的山岭环绕，另一面则背靠着波涛汹涌的长江。
“地利！”
管亥眼睛微微一亮，“如果……如果能在这三山环绕的险要地段，提前埋伏下几支兵马。
人站在高处，就算咱们的流民战斗力再弱......
总长手了吧？
搬起石头往下丢总会吧？
滚木礌石总能用吧？”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这样一来，朝廷大军若想抵达都昌城下，除非他们愿意耗费大量时间绕远路，顺着长江天险逆流而上，从都昌的背后出现。
否则，想要强行穿越这片山地，就算是官军精锐，没有个把月功夫，也休想通过！
沿途光是应付骚扰和伏击，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多争取一个月的时间！”
管亥盘算着，“如果这一个月内，我们能凭借人数优势，不计代价地猛攻，说不定真有机会拿下都昌。
擒获孔融！
到那时，我们手握重镇和名士，再申请投降，想必马丹和吴亮那两个家伙，也不会再固执地“点否”了吧？
毕竟，有资本和没资本投降，待遇可是天差地别。”
说干就干！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拖延战术了。
管亥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无奈和不安，命亲兵去请那位自信满满的流民首领马丹过来商议。
他必须说服这位“马哥”，派出几万人，分批进入那片山地，提前占据有利地形，给即将到来的朝廷大军，准备一份“隆重”的见面礼。
只是，他这位只懂拍脑袋、不察地形、不谙军阵的“队友”。
真的能胜任这埋伏重任吗？
管亥心里，真是一点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