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某个大厂员工说的那样——
有些地方就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要进来,而里面的人想要出去。
就在管亥于城外大营中对着都昌城墙长吁短叹之际。
都昌城内,被他视作最后筹码的北海太守孔融,同样在巍峨但显得格外脆弱的城墙上,发出了几乎相同的感慨。
“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孔融望着城下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般的叛军营寨,眼皮乱跳。
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身处这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孤城,他总有一种错觉。
就好像自己下半身什么都没穿,仅靠一身宽大的官袍遮掩,随时都可能暴露在敌人的刀锋之下。
天晓得城墙上的守军哪个瞬间会松懈,让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涌进来,将他这位名满天下的北海太守剁成肉泥?
为了稍稍缓解这种朝不保夕的不确定感,孔融也算是发了狠。
他下令拆除了城内许多非紧要的府邸、甚至一些富户的别院。
将拆下的梁柱、砖石统统运上城墙,充作滚木礌石。
此举固然加强了城防,却也难免得罪了城内的诸多世家大族。
至于平民?
呵,抱歉,在孔融和城中权贵的运作下,都昌城内从八岁到八十岁的男丁,早已被强制征召到城墙上守城去了。
他们的房屋?
自然是官府说拆就拆,难道还需要征询他们的意见?
即便他们的家眷有所怨言,甚至微弱地反抗,在孔融看来也无足轻重,只需轻飘飘地许诺一句
“待战事平息,官府自会助尔等重建家园”,便足以打发。
乱世之中,平民的财产与意愿,在这些人的眼中不过是需要尽早取用和丢弃的累赘而已。
正当孔融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眉头紧锁,心乱如麻之时。
一直随侍在侧的副将王修见他愁容不展,上前一步,低声安慰道:
“府君不必过于忧虑,子义已出城数日,以他的勇武和信义,必能寻来援兵。
再者,城中防务目前尚算稳固,叛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又缺乏攻城利器,短时间内当无破城之虞。”
“太史慈?”
孔融心中暗叹,觉得王修这话未免有些自欺欺人。
他看着城外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叛军阵容,心中苦涩。
太史慈纵然骁勇,终究只是一介白身,又能有多大面子,搬来多少救兵?
就算真能请来一些,面对这百万之众,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最终的希望,终究还是要寄托在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的朝廷大军身上。
只是,眼下士气可鼓不可泄,他不好直接给忠心耿耿的部下泼冷水,故而只得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含糊道:
“叔治所言甚是,但愿子义能早日归来。”
然而,他眉宇间的烦乱与忧虑,却未有丝毫减退。
王修见言语安慰效果不大,也知道孔融心结难解,便不再多言,默默拱手告退。
转身准备去巡视城防,尤其是那些他一天要检查好几遍的军械库和最重要的——
粮仓!
如今城内的秩序已然紧绷到了极限,犹如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万一有心怀叵测之徒趁机在粮草上动手脚,引发恐慌甚至营啸,那根本不用等叛军攻进来,城内自己就先乱套了,后果不堪设想。
“唉……”
走下城墙,王修忍不住叹了口气。
有些现实的残酷,孔融作为一郡之长,或许可以暂时将其压在心底,专注于守城大局。
但他作为具体办事的副将,却不能不去想,不能不去面对。
眼下最棘手的就是粮草问题。
都昌城本就不是什么储备丰裕的重镇,经过一个月的围城消耗,以及接纳部分逃难百姓,城中的存粮已是捉襟见肘。
满打满算,最多也只能再支撑二十天左右。
这还是在已经强行向城内各大高门望族“借”过一批粮食之后的结果。
至于平民百姓家中,早就颗粒无存,全靠官府设立的稀粥棚吊着性命。
期间已经发生过几次因分粮不均或谣传断粮而引起的小规模骚乱,全靠守城军士重压才未酿成大祸。
而最关键的是,城内存粮即将告罄的消息,是绝不能传到正在前线拼死守城的军士耳朵里的!
试想,士兵们在城头浴血奋战,若得知家中父母妻女连稀粥都快要喝不上,甚至可能饿死,他们会作何感想?
“我等在此卖命,家人却要饥寒交迫?
那我要是战死了呢?
她们岂不只能等死?”
这种情绪一旦在军中蔓延开来,军心顷刻便会瓦解,都不用叛军进攻,当天晚上,愤怒的士兵就能把太守孔融给生吞活剥了。
王修自然是深知其中利害,但他一个副将,纵然看清危局,又能如何?
无非是更加勤勉地巡查仓库,严厉惩治那些胆敢监守自盗、克扣粮饷的蠹虫,尽可能延缓危机爆发的时间罢了。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朝廷大军或者太史慈搬来的救兵,能够奇迹般地迅速抵达。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王修刚刚仔细核查完最后一座粮仓的库存,心情沉重地走出仓廪,一名亲兵便急匆匆上前禀报:
“将军,城中有人秘密送来一封书信,声称有十万火急之事,定要当面呈报孔太守。
送信人口气不小,您看……”
“哦?”
王修眉头一皱,心中升起疑云。
城池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一月有余,内外消息基本断绝,四门紧闭,任何人靠近皆以叛军细作论处,格杀勿论。
此时突然冒出个送密信的?
此人要么是月前叛军围城之初就潜伏下来的暗桩,接到了某种指令要在此时发动。
要么……就是城内某些势力按捺不住,想要有所动作了。
“带他过来!”
王修沉声道,手却不自觉已经按上了剑柄,眼中杀意十足。
“喏!”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引着一个留着山羊胡须、作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走来。
此人其貌不扬,但走到王修面前,言语间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倨傲,张口便问:
“孔融呢?
为何不是他亲自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