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闻言,怒极反笑!
他先前便始终紧握着战刀的手青筋暴起,心中杀意翻滚,已然有了拔刀斩了这狂徒的冲动。
一个来历不明的叛军信使,竟敢对一郡太守如此无礼?!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自王修身后缓缓传来:
“我便是北海太守孔融。
你是何人?
又代表何人要来见我?”
声音落下,王修猛地回头,果然是孔融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粮仓附近。
他心中一紧,急忙上前一步,用身体护在孔融前方,急声道:
“大人!
您怎能轻易露面?
此人身份不明,若真是城外黄巾派来的刺客,您若有个闪失,都昌城岂不危矣!”
孔融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从容地从王修身后走出,直面那富商打扮的使者,目光平静:
“现在,我来了。
说吧。”
见孔融这般气度,那打扮成富商的使者脸上骄纵之色顿时收敛了几分。
躬身行了一礼,只是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调笑的姿态:
“在下乃是渠帅吴亮大人麾下使者。
我家大人料事如神,早在都昌还未陷重围之前,吴帅便命我潜伏城中。
为的便是在关键时刻,前来与太守商议要事。
眼下时机已经成熟,还请太守屏退左右,在下有绝密之事禀报。”
这话说得其实已经相当不客气了。
现在什么局势?
敌我未明,谁敢保证你小子不是刺客?
一个叛军使者,竟开口就要太守把忠心耿耿的副将支开。
说句不好听的,你算老几啊?
王修心中正是如此想的,所以他非但没有退后,反而下意识地更靠近孔融半步。
手始终未离刀柄,眼神警惕如鹰。
那使者见王修作忠心耿耿状,却也不急,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孔融,仿佛是想考验一番他的胆识与决断。
孔融内心也挣扎的很。
在这城里,如果真要算起来,其实他比谁都要怕死。
权色美人,高官厚禄。
哪一项对其他人来讲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但他统统都有!
他是真的还没享受够呢......
也正因如此,他的求生欲望也比任何人来的都要更加强烈!
如今困守孤城,内外交迫,任何一丝可能破局的机会,他都不愿轻易放过。
看这富商身形臃肿,应该也不像是什么刺客吧......?
他上下打量,最终,解决眼前都昌绝境的迫切还是压倒了他贪生怕死的忧虑。
他深吸一口气,对王修道:
“王副将,你先退下吧。
此人若有不轨,我自会大声呼喊,届时你再行现身也为之不晚。”
王修瞬间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追随孔融多年,兢兢业业。
这种时候他居然让自己走?
难道自己竟还算不得心腹?
是何等机密,连自己都不能与闻?
人心这种东西,其实很多时候都是被这等看似微小的不满,一点一点浇凉的。
主公是这么好干的?
为什么乱世那么多雄主最后却只有三分天下?
对线你还知道细节做不好就会劣势呢,何况争夺天下了。
然而,官大一级压死人,形势比人强。
纵然心中五味杂陈,满是怒气与不满,王修也只能强压下情绪,抱拳沉声道:
“末将……遵命!”
说罢,深深地看了那使者一眼,转身退入了后方幽暗的粮仓甬道之中,但并未走远,依旧保持着能听到呼喊的距离。
见王修身影消失,那使者这才左右环顾,确认四下再无旁人,脸上倨傲尽去,换上了一副神秘而郑重的表情,压低声音道:
“孔太守,我家吴帅深知您此刻困境。
青州出了这般泼天大乱,百万贼众围城,就算此番都昌之围得解,朝廷追责下来,您这失察之罪恐怕也难逃干系。
到时轻则丢官去职,重则……恐有家破人亡之祸啊。”
这话说的明显有水准、有眼光。
深谙官场三昧。
孔融听完脸色微变,却没有作声,静待下文。
那使者始终观察着孔融的神色,见他如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继续抛饵:
“正因如此,我家吴帅有意送太守一桩天大的功劳!
保您事后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加官进爵,亦未可知!
就不知……太守愿不愿接这份厚礼了?”
孔融听得心头火起!
什么叫“送”我功劳?
若非是你们这些黄巾贼寇作乱,我堂堂一方太守何至于此?
但他看那使者一副吃定他的模样,知道发作无益,只得强压怒气,冷声道:
“哦?
天大的功劳?
你且说于本太守听来。”
使者不再卖关子,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太守请看,如今都昌城下,集结着号称百万的叛军主力。
若大人您能……以一己之力平定这场叛乱,再将平日里治下不严、致使贼势坐大的罪过,推给几个不得力的下属顶罪。
如此一来,您立下这等擎天保驾、扫清寰宇的不世之功,朝廷又岂会仅仅让您屈就于一个北海太守之位?
荣华富贵,还不指日可待!?”
不知道众位大将军平常有没有被别人装逼撞到你的专业领域这种体验?
反正孔融现在是真的差点没笑出声。
孔融最擅长什么?
官场!
这使者现在就是在他最熟悉的官场领域班门弄斧!
他能官至太守,什么阴谋诡计、推诿责任的手段没见过?
孔融当即嗤笑一声,语带讥讽:
“怎的?
你家吴帅是见强攻都昌不下,黔驴技穷,便想让本官开城,主动出击你这百万大军?
计策想得倒是不错,可惜这诱敌的手段,未免太过拙劣了些!
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凭你空口白牙,就会自寻死路?
此举简直贻笑大方!”
孔融心中涌起强烈的失望。
若这潜伏许久的暗桩,只能拿出这等粗浅可笑的计策,那就连刚才屏退王修的举动,都显得尤为不值,甚至愚蠢。
然而,出乎孔融意料的是,面对他的嘲讽,那富商使者并未显露丝毫慌乱或羞恼,反而露出一抹笑容,缓缓摇头:
“孔太守误会了。
我家吴帅,并不需要您开城迎敌,更无需您派一兵一卒出城冒险。
如此……大人可曾放心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