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北军校场,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按大汉军制,此刻的曹操虽为具体统兵将领,但其官位骑都尉,确实应在台下与一众将校一同,聆听作为大将军的卫峥训话,而后才能受命开拔。
但此番平叛,灵帝刘宏钦点的主帅是曹操!
这道微妙的任命,让曹操有了足够的底气,站在高台上,与名义上地位尊崇无比的大将军卫峥并肩而立。
这些日子,卫峥为筹措兵力奔走于各大世家门阀之间却处处碰壁,甚至后来不得已求到何皇后门上的事,曹操亦有耳闻。
既然何进那边最终没有拨给自己一兵一卒交由卫峥统领,那结果显而易见——
这位新晋的大将军,即便搬出皇后,恐怕也没讨到好果子吃。
想到此处,曹操心中不免有几分快意。
他先是面向台下肃立的万余精锐,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誓师演说,无非是“为国除奸”、“扫清妖氛”、“建功立业”之类的套话。
虽也引得军士们阵阵呼和,但更多的是程式化的响应。
春晚领笑员知道吧?
完毕后,曹操才转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卫峥,脸上堆起看似谦恭实则隐含得意的笑容,拱手道:
“大将军,出兵在即,三军待发,您贵为天下兵马统帅,是否也为将士们训示几句,以壮行色?”
曹操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瞧见没?在这军中,我让你讲,你才能讲!
卫峥何等精明,岂能看不穿曹操这点小心思?
但他今日至此,本就不是来争这口舌之利、一时长短的。
他懒得与曹操做无谓的计较,只是淡淡点头,缓步走上前台。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顿时,台下几名早就待命的健硕军士,费力地推出了几辆以粗布严密覆盖的大车,停放在高台附近显眼之处。
“嗯?那是何物?”
台下将士们的目光瞬间被吸引,窃窃私语声响起。
随着卫峥一个眼神,军士们猛地将覆盖的粗布掀开!
哗——!
刹那间,在校场的阳光下,一片耀眼的金色光芒迸射而出,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那几辆大车上,堆放的竟是满满当当、黄澄澄的金锭!
数量之多,令人瞠目结舌!
“金子!好多金子!”
“天呐……这得有多少?”
“大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惊呼声、吸气声在校场中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所有士兵的眼睛都直了,呼吸也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大多是底层军卒,一辈子见过的铜钱都有限,何曾见过如此堆积如山的黄金?
卫峥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等待场中的骚动稍稍平息,这才运足中气,声音清晰传遍整个校场:
“兄弟们!
我卫峥,是个俗人!”
开场第一句,就让所有人为之一愣。
“照理,我该站在这里,说些精忠报国、封妻荫子的漂亮话,给大伙鼓鼓劲。”
卫峥目光扫过站在前方一些军士的面孔。
“但本将军嘴笨,不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那几车黄金,声音陡然拔高:
“我只有一句!”
“看到这些金子了吗?
活着从青州回来的兄弟,你们——分小的那几车!
足够你们安家置业,娶妻生子,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这话炸得台下军士们头脑发懵。
活着回来就有重赏?
这……
不等他们消化,卫峥的手指移向那辆明显更大、堆满金锭的车:
“战死沙场的兄弟,你们的名字,老子未必记得住!
但!
你们的家小,分——大的这车!
而且,我卫峥在此对天立誓,你们的父母妻儿,从此由我卫家负责照顾!
大富大贵老子给不起,但我用人头担保,绝不会让他们冻死、饿死!”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声音亦如同金铁交鸣:
“这话,我卫峥就撂在这里!
洛阳城、北军校场,在场的万余兄弟,皆是见证!
若他日有谁发现我卫峥言行不一,食言而肥——”
“我这项上人头,你们皆可自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随即,整个校场如同被投入冷水的滚油,彻底沸腾了!
“卫将军!!!”
不知是谁率先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卫将军!!”
“卫将军!!!”
刹那间,万余人齐声呐喊,声浪震天动地,仿佛要将校场的天空都掀翻!
士兵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看向卫峥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誓死效忠的决意!
他们是底层军士不假。
常年被克扣军饷,被许多人当成毫不在意的野草也不假。
但他们不傻,谁是真把他们当人看,谁是空画大饼,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金子,就堆放在哪里!
曹操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脸色隐隐发黑。
他发现自己好像犯了个错误。
他好像压根就不该让卫峥开口!
这一手千金买命,简单、粗暴,却无比有效!
顷刻间,他在军中的威望,竟然被这个“光杆大将军”碾压得渣都不剩!
卫峥甚至并未直接统兵,却已俘获了大部分军心!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危机感涌上心头。
但他是曹操,是那个未来能在赤壁惨败后依然笑看风云的枭雄!
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后,他调整表情,再次走上台前,与卫峥并肩,试图挽回局势。
他朝着台下依旧激动的军士们高声道:
“众将士听到了吗?!
卫将军爱兵如子,为我等求来如此厚赏!
尔等焉能不奋勇杀敌,以报君恩与将军厚望?!”
这话有点阴阳,翻译一下就是“皇帝的赏赐,别谢错人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面带笑容看向卫峥,声音依旧洪亮:
“只是……卫将军啊,”
曹操故作无奈地摊摊手:
“您也知晓,您麾下……并无一兵一卒。
这行军打仗,终须得有部曲统属。
依孟德之见,不如就请大将军您……屈尊担任我大军的运粮官,如何?”
他顿了顿,观察着卫峥的反应,继续笑道:
“有大将军亲自坐镇后勤,督运粮草,孟德与前方将士自然一万个放心!
粮道稳固,则军心安定,我等方能心无旁骛,为陛下扫平叛逆!
卫将军,您说是吧?”
这一下就是纯粹的以势压人了!
你卫峥收买人心再厉害,终究是“光杆司令”!
没有直属部队,你就没有直接参与前线作战、攫取军功的资格!
把你按在看似重要实则远离战场的运粮官位置上,等于变相剥夺了你其他能立战功的机会!
军心向你?那又如何?
最终指挥权、功劳簿,不还是我曹操说了算?
就在卫峥尚未回应,曹操自以为得计之际——
轰隆隆隆!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迅速接近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