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先前卫峥只是怀疑叶县、方城一带的蹊跷,那么张辽带来的这个消息,就让他彻底确定了心中猜想。
三千山匪?
在这毗邻洛阳、并非穷山恶水的南阳北境,能悄然聚集起如此规模的人马,若说背后没有地方势力的暗中支持,鬼才相信!
就凭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乌合之众,也想搞到制式兵器,甚至战马?
纯粹是痴人说梦!
然而,这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反而让卫峥的思路清晰起来。
首先,他可以肯定,这股匪患绝不可能与黄家这等顶级门阀有关。
黄家世代清誉,家大业大,根本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一旦事情败露,那就是泼天的丑闻,得不偿失。
同理,方城县内能与黄家媲美的韩家、许家,可能性也极低。
既然如此,幕后黑手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只能是叶县、方城两地的那些中小型世家!
他们实力不足以正面抗衡朝廷政策,又不甘心利益受损。
于是便使出这种养寇自重、借匪扰军的阴损伎俩,企图拖延乃至抢夺朝廷大军粮草。
想通了这一点,卫峥非但没有愤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这算是一件好事,更是一个机会!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和借口来立威,这帮蠢货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文远,”
卫峥果断下令,
“确定好这支山匪的准确位置和营寨布局。
明日拂晓,全军拔营,上山剿匪!”
“末将得令!”
张辽表现得异常兴奋。
这倒不是他嗜杀,实在是在洛阳这段时间,身为武将却无仗可打,把他憋坏了。
在并州时,这种规模的剿匪不过是家常便饭,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当即请战:
“安邑侯,此等土鸡瓦狗,何须劳师动众?
末将只需二百精骑,今夜便可夜袭破敌,定将匪首首级献于帐下!”
张辽的信心并非盲目。
二百久经沙场的百战精锐,对阵三千缺乏训练、装备简陋的乌合之众。
又是出其不意的夜袭,结果几乎是注定的碾压,伤亡恐怕都不会超过两位数。
但卫峥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
他缓缓摇了摇头,却没有多做解释。
若是以前,张辽或许还会坚持己见。
但经历了叶县城下的两次“默契”失误,他看向卫峥的眼神总带着点心虚,见主将态度明确,便不再多言,拱手接令,退出了军帐。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安邑侯,前面就是小顶山了。”
张辽指着前方一道不高的山峦。
卫峥勒住赤兔马,仔细打量地形。
山势确实平缓,坡度甚至允许骑兵进行短距离预热冲锋。
这种地形,即便敌人狗急跳墙想要放火烧山,骑兵也能迅速脱离险境。
“对方有没有设置……”
卫峥出于谨慎,下意识地想确认细节。
“安邑侯放心,”
张辽笑着打断,语气中带着十成十的笃定:
“昨夜我已派最老练的斥候潜入探查过了。
匪徒只在山腰处建了一个简陋营寨,连最基本的拒马、壕沟都没有布置。
若非如此,末将也不敢贸然提出夜袭之策。”
卫峥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意识到,是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
他怕了。
怕出现任何意外。
怕这支寄托了自己全部希望的初战之师阴沟里翻船。
这种对于失败的恐惧,让他显得有些过分谨小慎微。
毕竟,这确实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真正指挥一场军事行动。
“好!”
卫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既然敌情已明,文远,点齐四百骑,随我上山破敌!”
说罢,他一抖缰绳,便要催动赤兔一马当先。
“安邑侯!且慢!”
张辽却突然出声制止,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
“嗯?”
卫峥勒马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大老爷们,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张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抱拳低声道:
“末将……末将听说,您好像……还没有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
要不……这次就让末将带兄弟们冲阵吧?
您就在山下坐镇指挥,末将保证,最多一刻钟,定能结束战斗!”
他说这话时,几乎不敢抬头直视卫峥,只是偶尔飞快地偷瞥一眼,心中想的却是:
这位安邑侯年纪轻轻,出身高贵,练兵是把好手,可真刀真枪的战场毕竟不同。
万一冲杀起来,刀剑无眼,伤了甚至……那后果不堪设想。
卫峥看着张辽那副又是关心又是忐忑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顾虑。
他并没有动怒,只是缓缓拨转马头,动作利落地重新坐稳。
“文远,你误会了。”
卫峥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山顶方向,并没有再看张辽。
“你无需多心。眼下你对我心存疑虑,实属正常。
你我之间,是并肩作战的袍泽,还是萍水相逢的过客,等这次青州之行结束之后,是去是留,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说完,不等张辽回应,卫峥轻轻一夹马腹,赤兔马迈开步伐,朝着小顶山方向缓缓行去。
阳光洒在他身后猩红的披风上,显得更加耀眼。
张辽愣在原地,望着那个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无奈或许更多一些。
他实在不明白,洛阳城中比他官高爵显、战功赫赫的将领那么多。
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大将军,为何偏偏选中了自己这个并州来的边地武夫?
摇了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张辽转身回归本阵,开始厉声点兵,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而前方,卫峥则默默地从赤兔马一侧的得胜钩上,取下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面随他入京、象征着河内卫氏荣耀与责任的卫家战旗。
猩红的底色,漆黑的“卫”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他的首战,是他要打响“天宝将军”名号的第一仗,此旗,便是军魂所在,不容有失!
第二样,则是那杆自锻造完成以来,还从未沾染过敌人鲜血的——
方天画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