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七走了。
如他所愿,无声无息地自戕于宁府内室,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未曾掀起半分波澜。
没有人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改动他生前落下的最后一子。
即便是身为安邑侯、手握权柄的卫峥,此刻也受到一种无形的束缚。
因为宁七所有的谋划,无论是献出家财还是托付胞弟,最终指向的受益者,恰恰都是他卫峥。
无论他内心是否情愿,是否欣赏这种近乎“绑架”的安排。
宁七用性命献上的这份好意,他都必须接受,也只能接受。
这一夜,卫峥独自留在宁府的庭院中,对着那轮清冷的残月,默然饮酒至天明。
酒是宁七温好的黄酒,入口微苦,后味绵长。
天亮之后,叶县的势力版图已然彻底洗牌。
各大家族的代表,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只能毕恭毕敬地齐聚县衙。
眼巴巴地等待着卫峥来划分大小世家倒下后空出的巨大利益蛋糕。
然而,卫峥对这份看似诱人的权力敬而远之。
谁多谁少,最终落下埋怨的都只会是他自己。
他索性大手一挥,定下规矩:此番查没之产业,除部分充作军资外,余者,由叶县剩余各家各凭本事。
既然要乱,那就乱到底,让叶县内部的势力在规则的框架内自行角逐、消耗即可。
其他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离开叶县,前往下一站方城,已是一日之后的事。
张辽的身侧,多了一道年轻而沉默的身影。
宁九臂膀上缠绕着象征丧事的白布,脸上难掩悲伤。
宁家并未公开举丧,这是宁七自己的选择,也是为了尽可能淡化此事对宁九未来的影响。
考虑到骑兵作战的特殊性以及宁九在军中的职位。
宁家百年来积累的庞大财富,已被宁七生前巧妙地转移到了黄棉手中代为保管。
只待卫峥未来需要时,再由这位准弟媳转交。
关于黄棉,宁七只留给了卫峥一句话:
“宁九在,则可尽信!”
对此,卫峥只是一笑了之。
当哥哥当到这个份上......不赖。
待到卫峥整顿军队,抵达方城时,所见景象与叶县截然不同。
方城城门楼张灯结彩,一派喜迎王师的景象。
城内大小世家的头面人物,几乎全都规规矩矩地聚集在城门口等候。
而与这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墙边被捆得结结实实、如同待宰羔羊般扔在那里的数十人。
看其衣着打扮,显然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士族。
为首迎接的一人,并未穿着世家常见的宽袍大袖。
反而是一身利于行动的皮质戎装,作武将打扮。
他策马迎上前来,在卫峥马前数丈处勒停战马,动作干净利落,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末将方城守备、韩氏家主韩成,恭迎安邑侯!
与伏牛山匪勾结、祸乱地方的一应涉案士族,无论大小,皆已擒拿在此,听候将军发落!”
卫峥微微点头,心中了然。
方城之地,能统领所有世家出面,并且开口不称他爵位而称兵职的,只有一家——
那便是以兵仙韩信为始祖的韩家。
韩家虽也是世家,但家风更近将门,世代习武研读兵书,在郡内颇有威望。
“韩家主有心了。”
卫峥语气平和,“既然韩家主已知晓叶县发生之事,那么……”
他适时停顿,目光扫过那些被绑的士族,意味深长。
韩成立刻接口,态度不卑不亢:
“末将不敢贪天之功,亦不敢延误军机。
所有涉案世家,其家产均已清点造册完毕,专候将军莅临查验。”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
册页崭新,墨迹尚且未完全干透,显然是通宵达旦、刚刚整理完毕。
对于韩家,卫峥内心是抱有一丝敬意的。
这不仅源于其先祖韩信的赫赫威名。
更因为即便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到了曹操权势滔天、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后期。
韩家依旧敢公然放话不与曹氏合作,其风骨与意志,可见一斑。
卫峥并未去接那账册,而是朗声道:
“本将奉旨提领平叛先锋之职,军务紧急,不便在此久留。
韩家主的为人与能力,本将信得过。
至于这些查抄出来的资产……”
他略一沉吟,“便请韩将军尽快将其悉数兑换为粮草、军械等辎重,妥善保管。
待朝廷主力大军抵达南阳之时,正好用以犒劳三军,以显我皇恩浩荡,亦彰方城士民拥戴之心!”
这里其实有一个小问题。
那就是,这些涉案士族的家产,与接收宁家自愿献上的财富性质截然不同。
猎杀魂兽和自愿献祭....
反正就这么个例子......
没内涵奥!!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块肥肉,韩成不可能,也不敢暗中截留。
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己轻松些。
拿走最急需的军需物资和稳定后方的政绩就好。
“还有,”卫峥继续道,“既然韩家主深明大义,知晓本将此行目的在于廓清通道,保障大军后勤无恙。
那么,这方城乃至后续通往宛城沿途关隘的防务与协防之事……”
韩成心领神会,立刻表态:
“末将身为汉臣,世受汉禄,守土安民、为国分忧乃分内之事!
方城防务以及沿途关隘,韩家义不容辞,定保大军通道畅通无阻!”
“好!”
卫峥抚掌一笑,“有韩将军这句话,本将就放心了!
如此,这方城之地的维稳与协防重任,本将便全权交付于你!
待平定青州之乱后,本将必亲自上书朝廷,为韩将军及韩家记上一功!”
韩成闻言,心中不禁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前两日在叶县掀起腥风血雨、手段酷烈的安邑侯,怎的到了方城,突然变得如此好说话?
几乎是毫不设防地将防务和缴获处置权交给了自己?
难道他就不怕自己只是虚与委蛇,暗中搞鬼?
但很快,韩成便释然了,胸中升起一股傲然之气。
他韩成行事,光明磊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卫峥信也罢,不信也罢。
他韩成要做的事,要尽的忠,哪会因为旁人的猜忌而有丝毫改变。
“末将,领命!”韩成抱拳,声音铿锵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