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走出张府的了。
直到凉风拂面,才吹散了他心头那几分燥热与恍惚。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自己来时郑重捧着的、那束用来当作敲门砖的花束,邹美人似乎……并未如寻常拒婚般让他带走。
而是默认留在了张府。
这本该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意味着对方至少没有在第一时间彻底斩断联系。
但卫峥此刻心中却无半点计谋得逞的喜悦。
他失算了。
他不是神仙,纵然知晓历史,有谋略,也懂算计。
却也未能完全预料到,来自后世那些经过千锤百炼、直击人心的情话。
对于这个时代一位深处闺阁、情感世界贫瘠的年轻寡妇,会造成何等冲击力。
如果,他今日之行,单纯只是为了猎艳,为了满足一己私欲,那他大可不必如此愧疚。
可偏偏,他最初的动机,就是那么的不纯粹。
他想要快速在宛城打开局面。
需要借助张济遗留的影响力乃至张绣可能的态度。
这一切,更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编织的欺骗和利用。
利用的是一个女人最后的尊严和名节。
现在,初步的目的似乎达到了,邹氏的心防显然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可卫峥内心却毫无欣喜,只有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愧疚。
人,就是这样。
骗过别人或许不难,但最难骗过的,往往是自己的良心。
“文远,走,我们去何家。”
卫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踌躇、后悔对眼前的局势毫无益处。
既然做下了这件事,那么无论对错,他都要承担起后续的一切因果。
想办法去弥补,或是将其导向一个至少不那么糟糕的结局。
“是!”
张辽沉声应道,牵过马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份沉默,本身就在表达着某种态度。
“文远也在怪我?”
卫峥翻身上马,看着身旁这位耿直的兄弟,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张辽的心思,几乎全写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了。
张辽闻言,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末将不敢。
只是……下聘提亲,本该是三媒六证,由家中长辈出面才合乎礼数。
末将见那位邹夫人,哭归哭,恼归恼,但似乎……对将军您,并无真正的厌弃之意。
说不定,下次您让家中长辈再来一次,这事情,也就成了呢?”
卫峥斜睨了张辽一眼,心中暗道:好你个张文远,这会儿倒跟我揣着明白装起糊涂来了。
但他也懒得点破,只是叹了口气,一夹马腹:
“先去何府办正事要紧。”
何家,便是大将军何进与何皇后的本家。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何家在宛城乃至南阳,都属于最大的世家之一。
也正因此,何府门口每日都是车马辚辚,访客不绝,显得比冷清的张府要热闹得多。
听闻新任大将军卫峥上门,何家倒也没有故意刁难,却也并未表现出多少热情与敬重。
只是派了一位家族中不太重要的二房人物何华前来招待。
显然,在何家人看来,卫峥这个大将军的含金量,还远远比不上他们自家出的那一位。
“卫将军大驾光临,在下何华,有失远迎,还望将军海涵。”
何华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却也带着明显的疏离。
因为张府之事心绪不宁,卫峥此刻也无心在虚与委蛇上多费唇舌。
直接开门见山,说明了希望何家能够配合,协助后续兵马尽快通过宛城地界,前往都昌的来意。
何华闻言,脸上并未露出丝毫诧异之色,显然对此早有准备。
他沉吟片刻:
“将军恕罪,此事……恐难从命。
宛城自有法度,大军过境,非同小可,需得朝廷明令、州牧首肯方可。
我何家虽有些许薄面,却也不敢擅专。”
紧接着,话锋一转,又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意味补充道:
“不过,将军放心,前几日洛阳方面已有交代。
粮草补给之事,我何家会与城内各家协调,必不使将军麾下将士饿肚子。
只是这“功劳”嘛……”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想必将军也明白,就不便记在将军名下了。”
对于何进的交代和何家的态度,卫峥心知肚明。
功劳?
卫峥此刻根本无心于此。
他的内心,正因为邹氏之事而天人交战。
一个冰冷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
如果他此刻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离开宛城。
那么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不久之后,张绣降曹,而后因邹氏之事复叛。
宛城之夜,典韦、曹昂、曹安民战死,曹操痛失爱子、侄子和心腹大将。
实力与心气皆受重创……这一切悲剧将会如期上演。
而他卫峥,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甚至可以在曹操最虚弱、最悲痛的时候。
利用曹昂之死引发的后续曹家夺嫡隐患,从中牟利。
他要做的,仅仅是……顺其自然,袖手旁观。
“将军?卫将军?”
见卫峥久久不语,眼神飘忽。
何华还以为他是对“功劳”被夺之事心生不满,暗自冷笑。
觉得这位年轻大将军也不过如此,语气便带上了几分讥诮:
“如今天色已晚,已是薄暮时分,将军若是无事,可否要留在寒舍,用过晚饭再走?”
何华的话将卫峥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罢了!”
卫峥霍然起身,语气冷硬。
就算要弥补,路径也多得是,不该也不必将希望寄托在何氏身上。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何华那张略显刻薄的脸。
“本将军还没有留在别人家里硬蹭饭的习惯。
临行前,提醒何先生一句,洛阳风云变幻,那位何将军的好日子,或许过不长了。
何家还是多想想,该怎么为自己留几条后路吧!”
说完,不等何华反应,卫峥冷哼一声,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何府客厅。
府门外,冷风依旧。
张辽并不在身边,灰影马安静地拴在一旁的系马石上。
算算时间,他率领的先锋骑兵,应该也快要抵达宛城郊外了。
正当卫峥深吸一口气,准备整理心绪,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时,一道熟悉而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公岳!卫公岳!你果然在此处!可让我一顿好追!”
卫峥愕然转头,只见暮色之中,一人风尘仆仆,正扶着膝盖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惊讶地脱口而出:
“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