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你怎么来了?”
卫峥是真的惊讶。
他从洛阳到宛城这一路,可是率领骑兵日夜兼程赶过来的。
虽说路上稍有耽搁,但那速度也绝非荀彧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坐着马车就能轻易追上的。
荀彧此时颇有些狼狈,原本一丝不苟的儒衫沾染了尘土,发髻也有些散乱。
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洒脱笑容,毫无形象地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
“不得不说,主公手段当真高明。
我本以为,沿途那些心怀叵测的世家,最少也能拖住你十日左右的行程。
若非我察觉你动向有异后,立刻弃车换马,日夜不停追赶,只怕真要等到都昌城下才能见到你了。”
“你这是……想清楚了?”
卫峥看着荀彧这番模样,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仍旧带着几分不确定开口问道。
“对,我想清楚了。”
荀彧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郑重,“国是国,家是家,若国将不国,则……”
“停停停!”
卫峥赶紧拦住荀彧接下来的言论,无奈地指了指周围。
“文若,慎言!
这可是何府门口,人多眼杂,你这话要是被人听去,明天何进的弹劾奏章就能摆满陛下的案头。”
荀彧闻言,目光扫过身后的何府门楣,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却也闭上了嘴。
正在此时,张辽紧赶慢赶地从街角跑了回来。
见卫峥已然出府,正在门口与人交谈,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心虚。
“文远,你刚去哪了?”
卫峥好奇地问道。
他记得张辽是说去牵马安置,但这时间似乎久了点。
“末将……末将方才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去……去如厕了。”
张辽回答得有些支支吾吾,眼神闪烁,不敢与卫峥对视。
只是一味地低头朝着拴在一旁的灰影马走去,似乎生怕卫峥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卫峥虽觉有些奇怪,但眼下荀彧在场,也便没有深究,吩咐道:
“先不急着出城。
文若先生来了,我们找个清静地方详谈。
文远,你持我令箭先行去城外,若大军抵达,便命他们在城外择地驻扎休整。
我们今夜可能要在宛城留宿一晚了。”
“末将遵命!”
张辽如蒙大赦,连忙接过令箭,低着头翻身上马。
甚至来不及向荀彧行礼,便风风火火地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卫峥摇了摇头,暂时将张辽的异常抛诸脑后。
与荀彧在附近寻了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进入房中,荀彧甚至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半句,竟是毫无名士风范地仰面朝床榻上一倒。
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躺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开口道:
“不瞒主公,这一路纵马疾驰,都快把我这把骨头给颠散架了。
真不晓得你们这些武将的身子骨,到底是什么打造的……”
卫峥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自顾自地倒了杯水。
以荀彧的性子,如此失态,必定是有了极其重要的决断或发现。
果然,躺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稍微缓过劲来的荀彧才有些不舍地坐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脸色倏然变得无比认真庄重。
他走到卫峥面前,郑重其事地整理衣冠,然后对着卫峥,深深地施了一礼。
“荀彧,拜见主公。”
声音沉稳有力。
“主公先前在洛阳所言,关乎天下大势、朝廷兴衰。
在下归去后冥思苦想,辗转反侧。
直至前些时日,方觉豁然开朗,窥见一线天机。
故而不敢延误,紧赶慢赶,特来向主公禀报深思之果。”
卫峥心中一震,连忙起身虚扶:
“文若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坐下说话。”
他亲手将荀彧扶到案几旁坐下,又将自己刚才倒好的那杯水推到他面前。
“静候文若高见。”
荀彧端起水杯,却没有喝:
“主公先前所议,待洛阳生变,便欲趁机先一步“掳走”......咳咳,是“救走”皇室宗亲与陛下。
依在下愚见,此事策略,恐有不妥!”
卫峥听完,眸子微微一眯,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强忍下胡乱猜想,平静问道:
“文若既来,有何良策,但讲无妨。”
荀彧似乎看穿了卫峥那一瞬间的疑虑。
却不以为意,反而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笑意:
“怎的?主公莫非以为,在下是被人买通,前来劝说主公放弃这挟天子的宏图大计?”
他不等卫峥回答,便自问自答:
“不!
恰恰相反!
皇室,我们必须要握在手中!
而且必须是由主公正大光明、众望所归地“奉迎”在手!
这将是未来主公平定乱世、匡扶汉室最重要的一把钥匙,亦是卫氏基业最坚实的根基!”
说着,荀彧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卷绘制精细的大汉疆域图,在案几上铺开,并用四只茶杯压住四角。
他手指并州所在:
“主公且看,卫家根基所在的并州,地处北疆,看似雄踞一方,实则是标准的四战之地!
西面,是西凉猛虎马腾、韩遂,兵锋剽悍。
东面,有白马将军公孙瓒,虎视幽冀,绝非易与之辈。
北面,匈奴等胡虏时常寇边,永无宁日。
而南面,便是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袁绍、袁术势力范围!
若无天下正统这面大纛紧握在手,一旦天下有变,群雄并起。
并州顷刻之间便会陷入众狼环伺、四面受敌的绝境!”
荀彧手指重重地点在并州位置上,语气凝重:
“唯有将天子奉迎至主公麾下,占据大义名分,方能以朝廷正统之名,号令四方,化解地缘劣势。
荀彧这番关于天下大势和并州地缘劣势的分析,与卫峥内心的判断相差无几。
并州确实不是什么王霸之基的理想起点。
但没办法,家就在这儿,底子就是差,那能怎么办?
卫峥更关心的,是荀彧前半段那个“不妥”的论断。
“文若既然深知奉迎天子之重要性,又为何认为我原先趁乱救走的策略不妥?”
卫峥压下心中的波澜,虚心求教。
荀彧闻言,淡然一笑:
“主公,“趁乱营救”,听起来固然干脆利落。
但操作起来,难免会给人留下私掳天子的口实和污点。
此其一。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若天子就这般被主公轻而易举地救出乱局。
未经磨难,他又怎会深刻体会到主公的救驾之恩?
又怎会对主公产生真正的依赖与信任?”
荀彧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既然要做,我们不妨将事情做得更圆满一些。
让这场洛阳之乱,来得更彻底一些。
让陛下……在乱局之中,多吃些苦头,感受一下朝不保夕的绝望。”
他看着卫峥微微变化的脸色:
“唯有如此,事后陛下才不会与主公离心离德,向外求救!”
卫峥听完荀彧这番谋划,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心中不由暗自感慨:
“好家伙……要说坏,还是得看你们这些玩脑子的谋士啊!
把陛下当那啥整,还得念着咱的好儿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