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卫峥与荀彧几乎彻夜长谈。
不得不说,王佐之才的眼光的确毒辣长远。
荀彧对于未来数年乃至十数年间,各方势力的消长、乃至可能发生的重大事件的预判。
其精准程度让卫峥都在心底暗暗惊叹,许多推测甚至与真实的历史走向分毫不差。
然而,这两位顶尖的智囊,却在最核心的战略意图上,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主公,恕彧直言!”
荀彧的肢体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失态。
“以并州为基,凭借山河之险,辅以精兵良将。
在下有信心,最多三年,便能将此地方方面面经营得铁板一块!
加上卫家自己的底蕴,这个时间更是只会缩短。
届时,纵使袁绍尽起河北之兵前来攻伐,我亦有计策可令其铩羽而归!”
他越说越显激动,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快速划出简略的形势图:
“我们手握天子,占据大义名分。
最好的策略,便是稳坐并州,高擎汉帜,坐山观虎斗!
任由天下群雄为争夺地盘厮杀消耗。
待到他们精疲力尽、元气大伤之时,再以王师之名出兵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如此,霸业方才可成啊!”
荀彧纳闷的想吐。
他提出的这个战略,几乎算不上什么奇谋妙计。
就是最纯粹、最经典的阳谋。
利用的就是天子所能带来的政治优势。
你要来攻我并州?
好啊,先考虑清楚后果。
“造反”这顶大帽子一旦扣实了,在天下人没有彻底撕破脸皮公然篡汉之前,谁承受得起?
届时,任何还自称汉臣的诸侯,谁敢明目张胆地与之为伍?
这并非是针对袁绍,谁先动手都这样。
后来的曹操雄踞中原,汉献帝困于许昌几同傀儡,天下皆知。
又有几人敢直接发兵许昌?
西凉马超打了,结果如何?
兵马打光了,天下无处容身,最后只能投靠顶着皇叔名号的刘备,从一方诸侯沦为帐下将领。
在荀彧看来,这就是最好的蓝图。
可卫峥的态度却异常坚决,任凭荀彧引经据典、分析利弊,他就是不肯点头同意。
表现出来最直接的反应就是——摇头。
一晚上下来,荀彧感觉自己都快被卫峥给晃晕了。
到最后,终究是荀彧的不服与困惑占据了上风。
“主公!彧愚钝,实在不明,此策,究竟有何致命缺陷,竟让主公如此排斥?还请主公明示!”
眼见荀彧已经执拗,卫峥知道,若再不吐露部分真实想法,恐怕不光今天,未来几天他也别想睡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
“文若,你的策略,就战术层面而言,没什么问题。
这场仗,我们或许可以在开局阶段选择坚守,利用大义名分争取发展时间。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
“我们不能,也绝不可以,将坚守和观望作为贯穿始终的战略基调。
换句话说,这场因汉室倾颓而起的天下动荡。
这场即将席卷神州大地的群雄乱战,必须被控制在一定时间内。
并且要
彻!底!平!定!”
“一定时间?”
荀彧皱眉。
“主公所谓一定时间,是多久?
莫非是主公想在有生之年,登临大宝?”
他问得有些迟疑,据他对卫峥的了解,这不像是个有皇帝瘾的人啊?
况且。
自古战争天定,短则十数年,长则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谁能事先划定一个确切期限?
卫峥一开口就是必须彻底平定,还要限定时间。
难道一百年打不完,只剩卫家和最后一方敌人时,卫家还能投降不成?
卫峥摇了摇头,接下来他要说的这番话,关乎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对这片土地的忧虑。
他从未想过要对这个时代的人言说,因此表达起来有些断断续续,甚至词不达意。
“文若,我且问你……若天下大乱,十年未定,四海烽烟,那时的黎民百姓,可会觉得有哪里不对?”
荀彧略一思索,答道:
“十年战乱,虽苦,然自古有之。
百姓颠沛,顶多觉生计艰难,时运不济,应不会觉有何不对。”
“那么若是三十年呢?”卫峥再问,声音更沉。
荀彧闻言,瞳孔微缩,他似乎隐约触摸到了卫峥担忧的事情。
卫峥却没有就此停下:
“若百年之后,华夏河山仍旧未能一统,诸侯割据已成常态。
那时的百姓,生于割据,长于割据。
他们从小所知的世界,便是诸国林立,互相征伐。
他们还会记得,这天下原本是一家吗?”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荀彧:
“届时,大汉疆土四分五裂,暂时的割据演变成永久的分裂。
一国化为多国,各国自有文字、律法、风俗,彼此老死不相往来,视对方如仇敌异族。
长此以往,文若你说,我们传承数千年的华夏血脉,这个让我们凝聚不散的民族。
会不会有可能就此名存实亡?”
此言过后房内骤然安静。
荀彧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他下意识地咬起了指甲,这是他思考时不受控制的小习惯。
卫峥这番话,宛如洪钟大吕。
此间关节,他先前从未深思过!
他一直思考的,是如何在乱世中保全荀家,如何辅佐明主让卫氏集团生存、壮大,最终平定天下。
九五之位?帝王霸业?
荀彧在心中自嘲一笑,自己眼界比之主公,实在是有些小家子气了!
良久,荀彧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原本因争执而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下来。
他对着卫峥,再次深深一揖。
“主公之忧,深远似海。
彧,受教了。
先前彧目光短浅,险些误了大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主公有此气魄,彧……必竭尽驽钝!”
将分歧说开,卫峥也松了口气。
近段时间的连续奔波也让他感到疲惫,随即和衣躺下,不久便沉沉睡去。
而荀彧,却望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彻夜未眠。
原本他准备的战略蓝图被卫峥彻底打碎。
但他毫无不满,整个人更加神采奕奕。
第二日清晨,卫峥整饬兵马,继续向都昌进发。
考虑到荀彧那经不起长途奔波的文弱身子,他特意安排了几架加固过的马车,让其轮流乘坐。
虽说颠簸仍在所难免,但总比骑马那般直接摧残要好了许多。
大军开拔,旌旗招展,蹄声如雷。
卫峥心系都昌局势,不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可谓是心急如焚。
然而,他若是此时能心有灵犀,抬头向道旁一侧的山坡上望一眼,或许便能看见一道孤独的身影。
那身影立于初升的朝阳中。
周身并无随从,只有她独自一人。
山风拂过,吹动她身上那件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物。
里面是一身尽显身段的黑色华服。
外面,却极其突兀地罩了一件极其鲜艳、盛大、绣着繁复吉祥纹样的……鲜红色裘袍。
她身侧,放着一束看上去寻常甚至有些廉价的野花。
目光穿越山谷间的薄雾,久久地凝视着队伍最前方那个她或许再也无法看清的挺拔身影。
一切,宛若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