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融的邀请并非无的放矢,城门的开启方式也透露着谨慎与紧张。
城门与皇宫的宫门构造不同。
宫门多用巨大的横拴作为门锁。
虽然沉重费力,但取下横拴便能推开。
而都昌城门采用的却是更为复杂精巧的绞盘系统。
这显然是孔融为了防备黄巾贼众可能发起的强行撞城而特意加固改造的。
因为是以隐秘方式邀请卫峥入城。
或许是担心被城外尚未完全肃清的贼人察觉。
此刻城门并未大开,而是被绞盘徐徐转动,堪堪绞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一马通过的狭窄缝隙。
这缝隙看上去颇有些寒酸,甚至有那么点折辱来使的意味。
但在场的卫峥、张辽、宁九都是常年征战、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人。
深知兵凶战危之际,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
对此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在心中对孔融的评价高了一分。
这位孔北海,至少不是个一味讲究排场、不知兵事凶险的迂腐文人。
别的不说,至少守城还是有点章法的。
这种感觉,在他们踏入都昌城后变得更加明显。
借着太阳最后的余晖,可以清晰看到城头上防御物资堆积如山。
滚木礌石摆放整齐,烧得滚烫的金汁和储备的桐油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更令人侧目的是,城内靠近城墙的空地上,同样堆满了粗大的木料和砖石。
显然是为了应对长期围城,拆毁了不少城内房屋得来的。
如此充足的准备,足以证明孔融守城并非敷衍了事。
“几位大人,我家太守已在府中等候,末将王修前来引路。”
一位身着郡兵服饰的将领上前抱拳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卫峥点了点头,随后不动声色地给张辽使了个眼色。
张辽会意,将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被捆缚着的吴良推到了前面。
“王副将,”
卫峥指着吴良,对王修说道。
“此人乃是城外乱军三大渠帅之一,吴良。
擒获此人,也算是我此次前来拜会孔太守的一份诚意。
现在便将他移交给你,还望王副将好生看管,切勿出差错。”
王修心头一震,连带着看向吴良的眼神也有了些变化。
黄巾渠帅?这可是泼天的大功!
若是自家太守能亲手将此人交给朝廷,有这份擒获贼首的功劳在。
自家太守大人战后被朝廷问责的风险必将大大降低!
“是!将军放心!末将定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王修抱拳躬身,语气郑重,随即挥手招来一队精锐郡兵,将面无表情的吴良严密押解下去。
来到孔融临时征用的太守府邸,还未进门,张辽和宁九便不约而同地微微皱起了眉头。
府门外守卫森严,府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灯火通明,映照出院内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轮廓。
与城外战场和城内紧绷的备战气氛相比,这里俨然是另一个世界。
不过,两人都是沉得住气的人...
起码张辽沉得住气...
...
算了,反正俩人都没说话...
个人生活奢靡与为官能力有时并不能直接划等号。
尤其对方还是孔家这样的名士,讲个排场似乎也无不妥。
“卫将军真是年少有为,英姿勃发!若卫将军不弃,在下可否僭越,称呼一声卫贤侄?”
一个温和而略带笑意的声音从府内传出。
随即,一位身穿儒生常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含笑迎了出来。
正是北海太守孔融。
“这位便是北海太守孔融孔大人吧?
实在是谬赞了,小子愧不敢当。”
卫峥毕竟还有求于人,该客气还是得客气一些,同样拱手施礼。
这番谦逊却引得孔融一阵爽朗大笑:
“哈哈哈,卫贤侄若是都当不起“少年英雄”这四个字,恐怕这世间便再无人能当得了了!
快请进,府内已略备薄酒,一则为你接风洗尘,二则庆贺贤侄立下这不世之功!”
跑不了的还是吃饭。
卫峥心中暗自摇头。
看来无论古今,这种商务酒局总是免不了的。
只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尤其是在这局势微妙的时刻。
宴席上,珍馐美馔,觥筹交错。
但卫峥对此兴致缺缺,大多时间只是自斟自酌,浅尝辄止。
面对孔融一轮轮的敬酒,则由酒量豪迈的张辽一一挡下。
酒过三巡,卫峥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放下酒杯,切入正题:
“孔伯父,实不相瞒,小侄此次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哦?贤侄但说无妨。”
孔融捻须微笑。
“城外乱局虽已初步稳定,但数十万降卒的安置乃是当务之急。
眼下最急缺的便是粮食和御寒衣物。
小侄深知北海郡亦遭兵燹(xia三声),但恳请伯父能鼎力相助。
以北海郡府库为依托,紧急筹措调拨一批物资。
只要能让这些降卒看到活下去的希望,局面便能彻底稳住。”
卫峥言辞恳切,“如此一来,伯父协助平定大乱、安抚流民之功,足以彪炳史册。
届时,即便朝廷因察查不严对伯父有所惩处。
有此大功在手,想必也不过是小惩大诫,无损伯父清誉。”
商务局儿就得说点儿商业话,花花轿子众人抬。
孔融闻言,果然抚掌笑道:
“好说,好说!
贤侄既有难处,伯父岂能坐视不理?
此事包在我身上!
待明日朝廷大军抵达,局势明朗,我即刻下令,动员北海郡下属各县。
千方百计也要先筹措出一批粮食衣物,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贤侄手中,以解燃眉之急!”
卫峥心头一松。
他今天冒险入城,等的就是孔融这句承诺!
有了北海郡的支持,至少能撑过最初也是最危险的几天。
既然主要目的已经达到,卫峥便不打算再多做停留,以免节外生枝。
他正准备起身告辞……
“卫将军,慢走。”
一个略带阴冷的声音,突然自宴会厅的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之前始终跟在孔融身侧、那个商贾打扮的人,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再没有了往日那种谦卑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讥诮。
孔融见到此人,立刻皱起了眉头,语气不悦:
“吴安?你未经通传,来此作甚?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吴安并未走向酒桌,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卫峥三人,最后定格在孔融身上。
“呵,太守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
难道您忘了,这都昌城被围数月,之所以能一直坚守到现在,是得了谁的暗中帮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还有。
一直在城内,协助大人您守城的那两千义民。
太守大人您,难道就从未觉得他们……有些眼熟吗?”
孔融听得一头雾水,脸上满是茫然。
但坐在席间的卫峥,在听到两千这个数字的瞬间,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两千人?
在城内?
太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