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的结果,依旧以卫峥的落荒而逃告终。
直到离张府有一段距离,冷风一吹,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自己到底在尴尬什么?在怕什么?
她邹氏一个弱质女流,还能吃了自己不成?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发生点什么……
咳咳,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看也不是吃亏的那一方吧?
这种莫名的心虚,哪像他先前口中的情圣人设啊?
他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张府高墙。
带着几分自我安慰地嘟囔道:
“算了,下次若有机会再见,再把这两次落下的账一起补上吧。”
重新汇合了在城外茶摊喝的快吐水了的宁九。
两人不再耽搁,上马扬鞭,直奔下一个目的地——叶县。
一路疾行,风餐露宿。
数日后,在叶县一处人迹罕至、极为偏僻的密林边缘。
卫峥勒住了赤兔。
指着前方一棵明显比周围树木粗壮一大圈的古树。
对身旁的宁九说道:
“到了。
此处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你兄长宁远,我就安葬在这棵树下。
当时时间紧急,我不知道他身后是否还有其他安排。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引人注意,就没去自作主张立碑刻字。
只是让他先入土为安了。”
宁九闻言,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棵老树。
来到树旁,他缓缓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卫峥没有打扰他,只是牵着两匹马,默默地站在不远处等候。
这种时候,还是要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自己走出这个心结。
过了许久,太阳西落,宁九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朝着林外走去。
动作有些机械,仿佛已经将一部分灵魂留在了那里。
卫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叹息。
却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树林,重新踏上官道。
宁九停下脚步,转过身,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卫峥。
眼神恢复了平日那般,但又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
卫峥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在官道上对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宁九率先打破了沉默,用他那一贯没什么起伏的语调问道:
“将军,我们不是要赶路吗?
现在……是在等什么?”
卫峥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看着宁九那副“事情办完了就该继续上路”理所当然的表情。
先是一阵无语,随后洒然一笑。
摇了摇头。
“没等什么。走吧。”
看来,宁九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对兄长的告别。
活着的人,终究要继续前行。
……
与此同时,洛阳皇宫内。
皇帝刘宏半倚在软榻上。
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加急送达的前线战报。
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好悬没一下子直接站起身来!
他那因病痛而长期苍白的脸上,此刻竟反常地涌上了一抹兴奋的红晕。
私下里在一旁陪伴侍奉的太子刘辨。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皇流露出如此神情了。
不由好奇地轻声询问:
“父皇,是何等天大的喜事,竟让您如此开怀?”
刘宏将那份战报重重地拍在榻边的矮几上。
强撑着坐直身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是青州!
青州那边的战事……结束了!
大获全胜!”
刘辨闻言,心中更是疑惑。
朝廷派出讨贼大军已有一个多月。
就算捷报传来得快了些。
似乎也不至于让父皇兴奋至此吧?
看出了他的不解,刘宏摇了摇头。
眼中闪烁着一抹狂热的精光。
压低了声音道:
“辨儿,你有所不知!
这份奏报,并非来自曹操统领的五万大军。
而是卫峥!
是卫公岳单独呈送来的密报!
他在奏报中言明,朝廷大军尚未抵达青州前线之时。
他便已经率领麾下千余精骑,奇袭都昌。
一举稳住了濒临崩溃的乱局!
不仅俘获了数十万被乱贼裹挟的流民百姓。
其中太平道的乱臣贼子,更是已被他尽数诛灭!”
“千骑?!
只有千骑!?”
刘辨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佑大汉!天佑大汉啊!”
刘宏激动地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仿佛要将连日来的病痛和朝堂的压抑都一扫而空。
待到情绪稍稍平复一些,他靠在软枕上,开始缓缓皱起了眉头。
手指也开始无意识地在榻沿上轻敲着。
“辨儿。
你说……这卫公岳,为朕、为大汉立下如此擎天保驾之功。
朕……该如何赏他才是?”
这一问,倒是把刘辨也给难住了。
他仔细一想,顿时感到棘手。
之前为了能迅速制衡洛阳的几方势力。
同时也为了能将卫峥牢牢握在手中。
父皇一上来就把卫峥的官位、爵位,封到了顶点。
十八岁的大将军啊!
眼下,除了赏赐金银绢帛、田宅奴仆这些常规之物。
在官职和爵位上,还真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再加码了。
难道……再加一个三公的虚衔?
那底下的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熬资历的老臣们,还不得彻底炸锅?
刘辨正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一旁的刘宏已经开始了习惯性的自言自语,分析着朝堂局势:
“朕让卫峥去青州。
本意是借战功让其立威。
用以制衡外戚,分揽何进手中的兵权。
此番他携此泼天之功回京,必然会引起何进的强烈忌惮和不满……”
“何进此人,心胸狭隘。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如果一个不小心,双方在明面上斗将起来。
一方是携千骑破敌之威、锐气正盛的卫峥。
另一方是手握京城兵马大权的国舅。
无论哪一方最终取胜。
对朕、对将要上位的你而言,都绝非幸事。”
“所以,还必须要多想一步。
要想想何进那边会如何反应。
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卫峥一步步拿走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定然会动用一切手段,来搅乱这件事。”
刘宏缓缓闭上眼睛。
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试图在脑中推演出何进可能用到的手段。
但思绪纷乱,一时也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这时,刘辨看着刘宏疲惫的神情,轻声开口道:
“父皇,儿臣倒是有一愚见。
依儿臣想来,卫将军此番回京。
首要之事,或许并非立刻接受封赏。
不如……先宣他入宫。
他为父皇调理身子乃是头等大事。
待父皇龙体有所好转,再行论功封赏不迟。”
他顿了顿:
“如此一来,对卫将军的封赏,便不必再仅仅拘泥于青州的军功。
赏赐的名义和范围便能灵活许多。
更重要的是。
父皇可以趁此机会,亲口问问。
他所认为,眼下局势,应当如何赏赐。
如此一来,父皇也无需再多忧心。
赏与不赏不还在父皇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