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熏香袅袅的青烟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这是一场君臣二人都心知肚明内容的密谈。
刘宏需要卫峥帮他续命治病。
卫峥则需要刘宏将他泼天的军功提现。
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权势和地盘。
以便在即将到来的洛阳乱局中提前布局。
知道归知道,但如何合理地开口,就是个技术活了。
刘宏这边相对简单。
之前的密旨已经透露了些许,今日无非是正式摊牌。
但卫峥就不同了。
一句话说得不对。
刘宏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儿。
万一被看出来什么,生了戒心。
他还能真等着刘宏自然病死?
那可不行,他必须确保刘宏的死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最晚不能超过曹操班师回朝那个关键节点。
鬼知道何进会不会因为他的出现狗急跳墙,提前行动。
“卫卿为我大汉立下如此赫赫战功,威震天下。
不知爱卿……想要何等赏赐啊?”
刘宏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标准的帝王式慷慨。
这种场合,下属先开口要赏是不合适的,必须得领导先开口。
卫峥躬身,语气诚恳:
“陛下,赏赐厚薄,皆由天恩。
臣别无所求,只是……并州苦寒,骤增数十万流民,恐地方无力赈济。
滋生变故。
臣恳请陛下,能予并州些许钱财、粮种上的支援,助臣安置灾民。
使其能为我大汉边陲增添人口劳力,而非沦为新的祸乱之源。”
他将荀彧分析的利弊,用更直白的方式复述了一遍。
刘宏几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神色:
“爱卿所虑极是,此事关乎百万生灵,亦是稳固边防之大计。
这些流民,同样是我大汉子民,朕岂能坐视他们冻饿而死。
此事,朕会暗中着人解决。
所需钱粮,从朕的少府拨付一部分,再令大司农衙门筹措一些。
定不让爱卿独力难支。
除此之外,卫卿可还有其他请求?”
卫峥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
好样的。
这是不声不响就把就给他算进战功赏赐里面了是吧?
“陛下圣明,臣代并州军民,谢陛下隆恩!”
卫峥顺势谢恩。
不就是以退为进嘛,谁不会啊。
“除此安民之请外,臣别无所想,惟愿陛下圣体安康,大汉江山永固。”
他还真就不信了。
面对如今这个烂摊子。
刘宏会仅仅满足于让他去边疆当个安置办主任?
果不其然,刘宏笑了。
对皇帝这个敏感职业来说。
赏赐和臣子主动索要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他卖官鬻爵是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穷。
现在并州流民这头砸下去,要花多少金?
他比谁都心疼好吧?
答应下来的原因就是为了让卫峥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利益交换。
“卫卿是朕的肱骨心腹,有些事,朕也不必瞒你。”
刘宏似有不适,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方才殿上,爱卿所提的洛阳防务一事,牵涉甚广。
眼下确实动不得。但是……”
他话锋一转:
“朕有意,让爱卿先暗中接手西园新军的整训与指挥之权!”
西园新军,先前也提过。
是刘宏为了对抗何进的北军五校而新设立的禁军部队。
由蹇硕名义上统领。
但下设八校尉,成分复杂。
“爱卿能以千骑破数十万,创下古今未有之奇功。
练兵之能,统兵之才,朕深信不疑。”
刘宏图穷匕见。
“日后,一旦洛阳有所变动,朕还需仰仗爱卿率此精锐,为朕分忧,稳住大局!”
话没有说透,但两人都明白这变动指的是什么。
“臣,谢陛下信任!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练出一支强军!”
卫峥再次躬身。
刘宏满意地点点头,又抛出一个实际问题:
“既要接纳数十万流民,单凭卫家现有基业,恐怕仍是捉襟见肘。
朕本欲让你父担任并州刺史,总管军政,便于行事。
怎奈三互法所限(本州人不得担任本州刺史),难以逾越。
此事,爱卿可有解决之策?”
这件事卫峥早有预料,也和荀彧推演过解决方案。
他从容应答:
“陛下圣明,确是如此。
不过,此次微臣能在青州侥幸建功,实赖一人运筹帷幄,奇谋频出。
此人身怀经天纬地之才,若陛下欲避开三互法。
选一贤能之士出任并州刺史。
统筹流民安置与边防事务,微臣斗胆举荐此人!”
“哦?”
刘宏来了兴趣。
“是何方大才,竟得卫卿如此推崇?”
“颍川荀彧,荀文若。”
“荀彧……”
刘宏闭上眼,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但很可惜,荀彧此时名声不显,并未入朝为官,他毫无印象。
沉吟良久,终究是一无所得。
“既然爱卿如此推崇,想必确有非凡之能。
也罢,便依爱卿之意。
朕会着吏部考察,若无不妥,便擢升荀彧为并州刺史。
全权负责流民安置及辅佐爱卿经营边事。”
说来可笑,一州刺史就这么给了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年轻人。
但...官嘛,该卖就卖。
卖谁不是卖。
“臣,代荀文若谢陛下隆恩!”
卫峥这边的事情都谈的差不多了,殿内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刘宏在龙椅上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
坐了这么久,他感到一阵阵难以抑制的疲惫和虚弱。
他看向卫峥,语气似乎随意地问道:
“爱卿……可还有其他事要与朕说?”
这句话,可不是对其他人那样,让你没事就赶紧滚。
这是个提醒。
你的事都给你解决了,到朕了吧?
先前说了,和领导交流最重要的是什么?
对...没错就是不要揣测心意。
卫峥当即一脸恍然,恭敬地拱手:
“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告退了。”
刘宏:“???”
告退?
铺垫了这么久,裤子都要脱了,你告诉朕你要告退?
“咳咳!”
刘宏猛地咳嗽了两声,脸色都憋得有些发红。
早已候在殿外的皇子刘辨应声而入,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走到卫峥面前,竟然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恳切道:
“卫将军,实不相瞒。
先前你在宫中为父皇诊脉,所言脉象之病……的确是真的。
只是当时朝局复杂,父皇碍于形势,不敢让病情外泄,以免引发动荡。
这次十万火急宣召将军回京,便是因为近日父皇病情骤然加重,又不敢传召太医。”
刘辨抬起头,看向卫峥:
“将军当日曾说,或有法可为父皇诊治。
此言……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还请卫将军念在父皇乃一国之君,江山社稷所系的份上。
能施以回天妙手!皇子辨……感激不尽!”
卫峥嘴角都快要压不住了。
你看,他还得谢谢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