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卫峥那仿佛随口一问.

    孙瑛的心中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面上极力维持着镇定。

    但眼神深处却仍旧闪过一丝的慌乱。

    她不明白。

    卫峥是凭真本事看穿了她的伪装。

    还是仅仅凭借那双特殊的眼睛进行的猜测。

    她对自家传承的这门易容改音之术极有信心。

    自认天衣无缝，足以瞒过天下人。

    可眼前这个卫峥。

    就这么轻飘飘地，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将姓氏给问了出来。

    不行！

    她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旁满脸好奇的蔡琰。

    现在的她，绝对不能暴露身份，尤其……不能在蔡琰面前暴露。

    孙瑛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微笑，反问道：

    “卫将军……又是为何作此猜想呢？”

    吴地口音又豪气干云。

    大哥说话就是这样。

    她有信心，就算是自家父亲亲自在这，也听不出她与大哥的区别。

    其实一开始，卫峥确实没往孙家人这方面想。

    毕竟时间线似乎对不上。

    孙坚此时应该还在长沙太守任上。

    孙策没听说过眼睛有什么特殊的。

    孙权...估计还尿尿和泥呢...

    还是那双极其罕见、堪称孙权个人名片的碧眼提醒了他。

    要说整个三国时代，最出名的异色瞳拥有者。

    舍孙权其谁？

    这东西是病，但也和基因有关系。

    孙权有，难保孙家其他人就不能再出一个。

    于是他才灵机一动，出言试探。

    现在看来，果然炸出了东西。

    不过，看对方这年纪和身形……

    能是谁呢...

    眼看对方没有承认也没有完全否认，还反将一军。

    卫峥便打了个哈哈，顺势下了台阶：

    “哦，没什么，只是觉得阁下……

    和本将军认识的一位富春故友，在气质上有几分相像罢了。

    看来是卫某唐突了。

    还未曾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说到姓名，连一旁的蔡琰都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别看两人是一起来的，其实他们相识不过数日。

    这人是几天前以游学文人、慕名拜访的名义来到蔡府。

    自称与她父亲好友卢植有旧。

    几日交谈下来，蔡琰发现此人虽装扮粗豪。

    但才思敏捷，学识渊博。

    尤其对各种典籍几乎过目不忘，和她都不相上下。

    更是常常研读至废寝忘食。

    让她都心生佩服。

    今天出门前，还是她父亲蔡邕见这人埋头书卷。

    担心他闷出病来，才嘱咐蔡琰带他出来走走，见见世面。

    此刻，她也很好奇这位连日来只以游子自称的才俊，究竟是何方神圣。

    孙瑛面色不变，心中却急转。

    她的身份是个绝密。

    为了某些目的，她可以暂时是孙策，甚至是其他兄弟。

    却唯独不能是孙瑛这个真实身份。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决断。

    故意挺直了原本有些刻意佝偻的背脊，抱拳道：

    “哦，是在下失礼了。

    先前仓促，未及详报。

    在下确姓孙，名策，字伯符，吴郡富春人氏。”

    她说话时面不改色，语气坦然，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实。

    然而，她这话一出口，卫峥差点笑出声来。

    行了，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了，这人绝对有问题。

    他或许不认得孙策真人长什么样。

    但就像他能感觉到曹操、袁绍眼中的欲望一样。

    一方霸主孙策，那个历史上号称小霸王、锐意进取的江东猛虎。

    其眼神和气场绝不可能如此内敛。

    甚至带着一丝文弱和谨慎。

    眼前这人，演技虽佳，却缺了那份睥睨天下的英雄气概。

    “原来是孙伯符将军！失敬失敬！”

    卫峥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拱手还礼。

    “早就听闻将军年少英雄，有小霸王之美誉。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故意在“名不虚传”上稍稍加重了点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既然知道是假的。

    那对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就不是眼下能立刻搞清楚的了。

    更何况，人家刚刚还帮自己说了话。

    过河拆桥也没这么快的。

    卫峥将注意力转回蔡琰身上，神色变得郑重了些：

    “蔡小姐，关于抄录典籍的具体用途，请恕卫某此刻不便明言。

    但我可以提醒小姐一点。

    你方才说，那是文人心血。

    那么请问，文人又从何而来？”

    他不等蔡琰回答，伸手先指向一旁的“孙策”：

    “他，来自孙家。”

    手指又缓缓滑到蔡琰面前：

    “你，来自蔡家。”

    最后，他的手势扫过虚空，仿佛指向整个洛阳，整个天下：

    “那其他人呢？

    他们的心血又该寄托于何处？”

    卫峥的目光闪烁：

    “蔡小姐，卫某今日只能言尽于此。

    若小姐有心，这段时间不妨去看一些你以往从未涉猎过的书籍。

    或许是匠作之术，或许是农桑之策。

    甚至是……一些被视为杂学、奇技淫巧之类的东西。

    别问为什么，你问了，卫某也不能说。”

    他顿了顿，看着蔡琰陷入沉思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于是改变了原先急切的想法：

    “至于抄录之事，倒也不急于这一两日。小姐可以慢慢考虑。”

    卫峥忽然意识到，自己原先只想着偷偷让蔡琰抄书运走，这办法太笨了。

    洛阳即将大乱，与其费尽心思搬运沉重的竹简绢帛。

    何不直接把这个移动图书馆本人，直接带回并州？

    等到了他真正开始动手。

    将书籍开放给全天下所有人的时候。

    想来这位敢为天下先的女子，应该也会在其中出一份力。

    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蔡琰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深闺花瓶。

    卫峥这番明里暗里的暗示，她听懂了大半。

    她纤细的十指交叉在一起。

    沉吟片刻，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求证般的好奇：

    “卫将军，妾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若……若妾身今日仍旧坚持己见。

    不同意将军所求。

    将军……又待如何呢？”

    卫峥闻言，哈哈一笑，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用半开玩笑似的口吻说道：

    “蔡姑娘说笑了。

    卫某好歹也是朝廷敕封的将军。

    又不是山贼土匪，难道还能……

    派人把姑娘你绑了不成？”

    三人唇角同时上扬。

    卫峥的最后一句回答，是真心是假意。

    三人各自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