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面见刘宏,卫峥心中已然全无压力。
偌大的偏殿内空无一人,连太子刘辩也不在身旁。
想来也是,整个大汉的政务总需要有人处理。
刘宏病重至此,这副重担也只能落在年幼的刘辩肩上。
看着龙榻上那个气息微弱、半睡半醒的皇帝。
卫峥只觉可笑。
若非时机未到。
就凭眼前这副状态,他能轻松取其性命百八十回,绝不会引起任何动静。
他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熬好张仲景开的镇痛汤药。
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刘宏,一点点将药喂下。
开玩笑,现在这就是一瓷娃娃。
万一被自己手重一下,当场咽了气,那乐子可就大了。
服药过后,刘宏依旧昏睡。
卫峥也不离开,就如同一尊石雕般静立在龙榻前,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
或许是药效发挥了作用,又或许是刘宏睡够了,他终于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看到榻前的卫峥,刘宏先是一愣。
随即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身体。
脸上竟奇迹般地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露出一抹喜色:
“卫卿……果然……果然有神仙赐福之法……
朕……朕的身子,好像……真的轻快了许多……”
说着,整个人甚至自己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看得卫峥太阳穴爆跳。
您可悠着点造吧。
就现在他这个身子。
说不定哪口气没顺过来,自己就先把自己给折腾没了。
卫峥赶紧上前,嘱咐了一番注意休息,没事不要乱动弹。
动弹也最好有其他人看着。
当然最好等他走了再折腾。
这样死也赖不到他身上...
几番折腾下来,卫峥自己倒是先出了一身汗。
好家伙。
卫峥第一次发现。
想让一个人不死原来比让一个人死难这么多。
心力交瘁地退出偏殿,外面早已有一名宦官等候。
看其姿态,似乎已等了不短时间。
“卫将军,皇后娘娘召见。”
卫峥嘴角勾起一抹不出所料的笑容。
啧啧啧,他说什么来着?
只要他不急,急的就一定不会是他。
看,问题这不就自己乖乖浮出水面了。
这是他第三次踏入皇后的椒房殿。
这三次来,仿佛就是他洛阳之行的缩影:
第一次,他初来乍到,毫无根基。
何皇后为替兄长何进出气,穿的...可以说是相当少了。
他身处险境,生死一线。
能活下来更多是靠运气和急智。
那时的目标也仅仅只是活下去而已。
第二次,在他即将奔赴青州之前。
那时他已初步站稳脚跟,得到了张让的些许助力。
何皇后召见他,是为了拉拢。
希望他将来能辅佐刘辩登基。
制衡可能尾大不掉的何进。
那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不知何时就会被倾轧大势砸死的蝼蚁。
但依旧处处受制,需要审时度势。
现在,是第三次。
一切已然不同。
他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
哪怕对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一样。
只要刘宏还想继续活下去,就没有人敢动他卫峥一根汗毛。
主动权,第一次牢牢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步入殿内,依旧是那熟悉的香气。
何皇后端坐在凤榻之上。
一张好看的脸上满是乌云密布。
开口便是冰冷的质问:
“卫将军!
本宫先前便与你说过。
有些东西,这辈子本宫都不想看见。
今日你入宫,难道就是专程来给本宫找不痛快的吗?”
卫峥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完全无视了皇后的怒火。
他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案几边。
姿态闲适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轻轻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
“皇后娘娘,好大的火气。
看来近日传膳,还是多备些清热去火的膳食调理一下为好。”
见他如此僭越无礼,何皇后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凤目圆睁,厉声喝道:
“卫峥!你竟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放肆!
是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吗?!”
她本身三种欲望就很强。
现在其中的控制欲和征服欲被卫峥的轻蔑彻底激发。
这种被无视、被轻视的感觉,对她而言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娘娘,”
卫峥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上何皇后。
依旧答非所问,自说自话。
“依照惯例,在谈正事之前,臣先帮您分析一下眼下的形势。”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说杀臣。
这一点,娘娘您现在就已经做不到了。
且不论臣在青州立下的军功足以让陛下回护。
单就说眼下,陛下龙体还需微臣调理。
陛下就绝不会允许娘娘有任何动臣的举动。”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说娘娘的依仗。
您的兄长,大将军何进。
近期已开始向外发出密信。
欲在一个月内调兵入京,兵围洛阳。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当然,娘娘可以安慰自己,万一大将军借兵是为了帮您呢。”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皇子辩殿下尚未登基。
即便将来顺利继位。
接手的也是一个被各方势力撕扯、混乱不堪的洛阳。
手中无兵无将,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届时后果,想来娘娘心中有数。”
他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先前臣念在娘娘与殿下处境艰难。
曾尽心谋划,助娘娘稳固地位。
然而娘娘事后却视臣之家人于无物。
甚至纵容董家之辈欺凌。
此为背信弃义,寒了潜在助力之心。”
“第五,”
卫峥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大殿,意有所指。
“这宫墙之内,中常侍之中。
除张让公公或许还能与娘娘说上几句话外。
其余诸位,与娘娘您可曾有半分干系?
宫内无人呼应,以上便是娘娘面前之四危也。”
卫峥开始总结,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有此四危,娘娘可以说是内无可靠之近侍,外无忠心之强援。
兄弟包藏祸心,儿子根基未稳,自身信誉扫地。
眼下却还端坐在这椒房殿中,做着垂帘听政、权倾朝野的黄粱美梦……”
他微微前倾身体。
“而这些,臣早先便已为娘娘指明了出路。
但娘娘却一次又一次选择背道而驰。
如今娘娘可以看看自己的手上。
与微臣初入洛阳之时何其相像?
无人可依,无牌可打。
当然,微臣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这次前来,微臣依旧很乐意为娘娘再指一条活路出来。
就是不知,娘娘是否愿意相信了...”
何皇后从头听到尾。
从怒火中烧到沉默不语。
最后也只是勉强开口:
“到了此时,本宫不相信卫将军毫无私心。
不妨先说说想让本宫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卫峥哑然失笑:
“娘娘,您还有什么代价能付出?
还有什么是臣能看得上眼的?”
对何皇后来说,这无疑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她还是想听听卫峥后面想说什么。
“娘娘,眼下唯一活路,便是先行放弃皇子辨,转扶皇子协上位。”
话音刚落,何皇后像是被踩了尾巴。
“这不可能!!!”